“自拍成瘾是由于内心空虚” ，为什么写不好作文？

一个不会讲故事的男孩儿康拉德，家里的其他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妹妹都非常喜欢讲故事，早餐吃果酱的时候，爸爸就联想到了自己的爷爷，于是说起了小时候吃果酱的故事，而康拉德只会对事件的客观事实进行叙述：

“昨天我在学校。我们先学了数学，然后是德语，然后是生物，再然后有两个小时的体育运动。之后我回到家写作业。后来我用了一会儿电脑，然后就睡觉了。”

康拉德的妹妹试图帮忙，就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个老鼠，康拉德马上说，老鼠是啮齿目动物，分为两类……

爸爸妈妈就决定送康拉德去找一个老师学讲故事。康拉德来到了老师家，经历了一系列离奇而令他感到恐惧又无法解释的故事，回家以后他迫不及待地跟家人说：“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经历了什么，我必须讲给你们听……”家人心照不宣地笑，就是这样，你从此就会讲故事了。

这是韩炳哲在《叙事的危机》这本书中引用的儿童文学作家保罗·马尔的故事《不会讲故事的男孩儿》，我们在最初男孩儿对一天的描述中，看到了以前被老师批评成流水账的东西，流水账为什么不讨人喜欢？作者从哲学思考的角度给了下面这段回答——

“这样的生活毫无内在性，无法将事件内化，无法创造事件之间的联结并使其凝聚成一段叙事。”

流水账传递了很多讯息，但是缺乏个体的体验和观察，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屡见不鲜，旅行的游记，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打了卡，为了包装得不那么像流水账，通常还要写一些套话——“这里拍照绝绝子”“刷爆朋友圈”……

中信出版社出的韩炳哲的一系列书籍都挺短小的，这本《叙事的危机》只有3.6万字，收纳的哲学家的一些杂文，主题围绕着现代社会故事的缺乏，比严肃的哲学书容易读，是非哲学专业读者接触哲学思考的一种机会。

韩炳哲的书经常引用很多哲学家的话以及文学作品中的经典，基于他巨大的阅读量。哲学研究本身包含着对前人观点的总结和发展，而大量的文学阅读，让他的文字更容易被读懂，文学在其中的作用更像是论据，比如本篇开始时男孩的例子。

韩炳哲的杂文有很多读者，他关注的是现代人的生活，用的是现代人的语言，记录的也是对现代行为的观察，比如自拍，点赞，消费主义，娱乐，社交网络，通过忙碌而逃避自我等主题。而且他比较敢于旗帜鲜明地讲自己的观点，例如这本书里提到的“叙事的危机”。

叙事的危机聚焦的是故事的缺乏，同时缺乏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陷入僵局，“被联网并不意味着被联结”。作者是这样剥开这个问题的，首先，现代人更重视信息而不是故事。其次，没有故事就无法累积生命经验，最后，个体沦陷于空虚，故事被用来销售。

首先，现代人更重视信息。新闻、信息、知识等承载着最先进的媒体和社交手段抵达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我们看似得到了更多的资讯，然而一方面被淹没在资讯中，另一方面由于对感官、体验、思考的轻视，我们甚至无法甄别资讯的质量和真伪。我们企图从最新、最时髦的资讯中获取智慧，于是不再重视故事的力量，因为故事可能是编造的。

本雅明说：“故事是耗不尽的，它凝聚，存储自己的能量，即使漫长的时间过后，仍能释放出来，信息的时间性则完全不同，它的实效范围极窄。信息不是永保‘破芽生长之力’的种子，它更像一粒粒尘埃。尘埃没有任何发芽的力量。故事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智慧，懂得如何向世人提出忠告，而小说则揭示‘生命的深刻困惑’。”

其次，没有故事就无法累积生命经验。以旅行来做例子，以收集信息来设计的旅途，通常包含着大量的营销，我们看着别人在彼处拍摄的美好的照片，于是计划了差不多的行程企图去彼处模拟类似的体验，最后我们拿到了一堆可以发朋友圈的旅行照片。

“自拍照不是为了留下回忆，而是服务于社交。在数字化现代晚期，我们通过不断地发帖、点赞和分享来掩盖生活的苍白赤裸与意义匮乏，嘈杂的交际与信息没法使生活不线路处令人害怕的空虚，今天的危机不是在生活和讲述之间做选择，而是在生活和发帖之间二选一，自拍成瘾也不能归因于自恋，内心空虚才是元凶。自我缺乏能为其提供一种稳定身份的意义来源，由于内心空虚，自我不断地身缠自己，自拍是自身空虚的复制。”

我们问回那个当初计划旅游的人，为什么想去那里，回答通常是机票折扣、朋友或者媒体推荐等等资讯，因不来自于与自身相关联的渴望，也不会有独属于自身的体验。

最后，没有故事的人饮鸩止渴，继续消费着别人贩卖的故事。

我曾经经历过一次特别痛苦的聊天，聊到离婚的话题，对方特别的痛苦，我需要扮演的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造成痛苦聊天的不是话题本身，而是对方讲述的方式，没有故事性，也没有细腻的情感表达，只有一些概括性的总结，诸如“太突然了”，于是两人枯坐，自此我决定再也不参与这样的对话。

而打开社交媒体的话，我们又会发现上面充斥着一些非常会讲故事的人，他们通过贩卖故事而捆绑搭售商品。于是欲哭无泪的现代人，打开社交媒体，将自己悲愤与压力，直接实现为下单的指令。

“讲述需要倾听和深度的专注。讲述即治愈。”

孩子写不好作文，成年人无法成为好的讲述者，究其原因，都在于我们不相信自己内心的力量，也不敢肯定故事与倾听的价值，因害怕被主流、时髦、流行抛弃，而耽于娱乐、自拍、发帖、分享、点赞，我们忙着让自己活成精彩的样子，而不是活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