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茅奖得主乔叶:对具体之人的爱让我有力量抵抗虚妄
身着黑色长裙,短发齐耳,戴一顶黑色贝雷帽,坐在采访间的椅子上。她说话时声音温柔而有力,偶尔会停顿几秒,仿佛在确认每个字的重量。乔叶,这位于2023年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在创作三十余年后,带着她最新的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回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的文学历程最初出发的文体。

乔叶说自己从创作散文到创作小说并不是一场“华丽转型”,“所谓转身这种都程度都很严重了,好像一下子朝东一下子朝西了”,她笑着否定了媒体的标签,“我只是换条支路走走,但还是那条大路。”那就是现实主义的写作道路。
所以与其说《要爱具体的人》是一种“回归”,不如说是一次盘点。从乡村到县城,再到省会郑州与北京,乔叶将一路所遇所感一一收拢,用朴实无华的文字勾勒出中国普通人微尘般的命运和琐碎却有光的生活。她回忆早年写作散文时语言的华丽:“像个少女特别爱穿蕾丝花边的那种Bling Bling。”而今的她,写作风格已变得“素净”。

书名《要爱具体的人》一语中的。它并非一种对读者的命令或者祈使,而是乔叶对自己的提醒。面对抽象的网络世界和想象中的远方,“爱”显得轻而易举。但一旦落回现实——那个充满鸡零狗碎、灰头土脸的现实——“爱”便成为一件需要耐心、理解与妥协的苦事。
《要爱具体的人》收录的散文里,既有对亲人友人的怀想,也有对素昧平生之人的记录,有城市生活的点滴自省,也有对文字、生活和命运的敏锐觉察。在物美超市里摆摊十元快剪的四川女人,在高铁站里送花的男人,给收破烂的老人多装一个烧饼的女老板……这些看似琐碎且朴实的日常记录中,暗藏着一种对抗抽象、对抗虚无、对抗宏大叙事的立场:唯有落脚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痛与爱,我们的生活才有厚度,文字才有根。
乔叶在写作和生活中有种稳定的边界感。“理解他人,做我自己”,这是她的八字人生哲学。爱具体的人并不是无条件的爱,面对那些在生活和网络中冒犯了自己的人,她也愿意试着去理解对方的难处:“他有他的难处,我愿意去理解他。但并不是无条件地让渡我自己。”她会清楚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而这是一个人爱自己的表现,“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爱自己,何谈爱别人?”
这种对人的理解和洞察,也是乔叶写作的不二法门。“我之前就开玩笑说,写散文是从身边的人身上‘巧取豪夺’”。她笑称自己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本身没有太多惊心动魄的经历,很多的写作素材往往来自他人日常的言行,“媒体问我怎么总有那么多东西可写?我说你一想到这个人讲这句话可能值200块钱,你当然会特别敏感。”虽然这只是句玩笑,但也道出她长期写作训练形成的一种“肌肉记忆”——一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捕捉。
无论是在菜市场,还是在地铁里,日常发生的平淡无奇的对话在她看来都是珠宝一样珍贵的存在。她常说:“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人人耳中有,人人笔下无;人人眼中有,人人笔下无。”那些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却难以落在笔下的,恰恰是作家最应该捕捉的。这是她对写作、对人、对世界的一种温柔又有力的坚持。
采访、撰文|吴晨昕
编辑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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