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石一枫是在写案情,不如说是在写命运
80年代,警校的高材生杜湘东毕业后进入京郊的看守所工作,心高气傲的他自然觉得这份工作埋没了自己的志向。一天两个工厂的年轻人姚斌彬和许文革,偷了厂里的皇冠车发动机,被送入看守所关押,但没想到二人却从看守所越狱。姚斌彬就范,许文革潜逃,杜湘东被打上了失职的烙印。从此之后,他的生活一蹶不振。许文革的逃跑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也断送了他的前程。从1988年到2008年他从未停止过对许文革的追逃。后来许文革自首,入狱出狱,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关注,骑着一辆三蹦子,日日蹲点盯梢,力求找到许文革新的犯罪证据。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人人嫌弃的酒气熏天的老油条,身居郊区陋室,妻子身患重病,变成了一个“穷人、废物、看大门的老警察”。 这样的故事,我还想到了一个。 1992年一个东北犯罪团伙流窜至杭州,在被警方抓获后,其中一个名叫徐骊的女性犯罪嫌疑人正处于生理期,负责审讯她的警官黄国华为她买了卫生巾。女犯开口说我还有更大的案子,如果说出来,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功。随着她的供述讷河特大杀人案告破。虽然她也是受害者,是被胁迫犯罪的,但也知道难逃一死,在押解回黑龙江之前,徐骊在杭州火车站对着黄国华警官长跪不起。由于性质恶劣,她最终被判了死刑。在表彰大会上黄国华警官,总觉得这个奖励是徐骊用人头换来的,他总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尽力为她争取自首减刑的可能。结束表彰会之后,他去剃了一个光头。28年,每个周五他都要去剃个光头,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告慰徐骊的在天之灵。后来他离开了警察队伍,可以说他的一生都被这件事改变了。这便是让无数人落泪的《讷河往事》。 黄国华。杜湘东。这两个人在我的脑海里交织,不同的故事在不同的时空里交融,但他们的共性却像是礁石从退潮的海滩浮现上来,那就是执着。甚至有点“轴”。无独有偶,他们都得到过这样的评价:你是一个好人(好警察)。 因为是一个好人,命运却并未对他们手软,反而因为他们的善良,他们背负了更多的负累。在这部小说里,杜湘东20年的人生,也由这句话串起。 杜湘东未禁住组织的劝说,去了大家都不愿去的京郊看守所。一个立志于当刑警、破大案的警校优秀毕业生,只能去干看犯人的活,这让谁的心态也不能平衡。被所长“三年又三年”地拖着,调回市区无望,女朋友也眼看要告吹;正在这时被收进来的姚斌彬一声痛哭“我不该在这里啊”更是加剧了他的愤懑,清高的杜管教第一次动手打了人。但骨子里善良正直的他又在伙食上给了这俩年轻的犯人优待,请法医同学给姚斌彬看了手上的伤,姚斌彬对他说,杜管教,您是个好人。 为弄清二人犯罪的原因,杜湘东去了姚斌彬家,他得知了许文革是姚斌彬他妈抚养长大,两个青年的工资和私活收入基本都成了她的医药费。冷心冷面的许文革第一次对他说,管教,您是个好人。许、姚二人越狱后,为了寻找线索,杜湘东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姚斌彬他妈,一来二去,却与这个贫病交加的老妇人处出了感情,甚至帮助她干点活,聊聊天,成了他难得的避风港。也是这个苦命的妇人对他说,你是一个好警察。 经过漫长的追捕,中间通过汇款单的线索,杜湘东追到了山西,却在矿难中与许文革擦肩而过,许文革没抓到,他也因私自离岗查案受了处分。后来许文革归案却给了他致命一击:许文革是自首的。命运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许文革,在法律随着时代变化之后,当年的重罪已成为轻罪,甚至还有了自首的减刑情节,他甚至做出了自己不齿的行为:克扣许文革的生活用品,在他的哮喘药中撒尿;而时代的变化,让拥有财富的人也拥有了更大的生的可能,许文革的律师找上门,揭露他的行为,让他为许文革在矿下救人的立功表现作证,但真正击垮他的,却是律师的一句“说到您,他只有一句话——这是个好警察”。 许文革刑满释放,他日夜蹲守试图找到其新的犯罪证据,却只看到他的生意欣欣向荣,形象变成了一个回头浪子,甚至投资了当年的工厂。然而许文革最终没有玩过背后无形的资本,他们与他合作只是看中工厂的地皮,他以为可以重振的工厂,他们却是为了炒地皮、上市圈钱,架空他、驱逐他之后,他与杜湘东,这个找了他一辈子、盯了他一辈子的老警察道别。杜湘东却因为这20年对他极致的了解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救下了寻短见的他,他再次开口说出,“杜管教,我对不起您,您是个好人”。 他们是不是好人?当然是。他们是好人,但他们不是完人,那些缺憾也让他们的形象更加丰满和可亲。比起完人蜡像版的恐怖,他们更加真切也更加有温度。他们是人群里罕见的好人,但做好人的代价似乎大了一点。他们付出的是前途,家庭,青春,是亲手为自己打造一个无形的牢,正如杜湘东的妻子所言:“你还不如那俩犯人。犯人还知道跑,你连跑都不敢跑。” 与其说石一枫是在写案情,不如说是在写命运。在浩渺的宇宙里,人的挣扎是那么微不足道,而未知的力量却是如此难以抵挡。那些阴差阳错的时刻,那些动心起念的瞬间,那些一步之遥的滑落,幽冥的力量随机地转动,人的一生可能就此改变。 在这样的故事里,我想过,到底是什么造就了一个人的人生走向?人在起初的时候,都是混沌而软弱的婴儿,甚至在生命的前些年,也都是懵懂天真的童年。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一些分化,一些人成了警察,象征着国家机器的威严,于是我们忽略了他们作为人的软肋和情感;一些人成了罪犯,我们嗟叹于他们陷入囹圄的起因,一颗子弹,震碎的是他们的余辜。 对于杜湘东而言,或者对于一个警察而言,太善良,太能共情,也许并不算一个优点,也因此为他20年的蹉跌种下了因果。因为顾大局,他远赴看守所,而誓死不从甚至宁可脱警服的刺头同学留下了;因为他的善良,他向姚斌彬隐瞒了他的右手残废的现实,殊不知隔着薄墙姚斌彬已经听到,也为后续的选择埋下了伏笔;许、姚二人逃跑导致他离开看守所更加无望,他只好用酒精麻痹自己;时代的大潮席卷而来,勇敢下海的那一波人发了财,他被这件事情困于一隅,无暇也无心去思考赚钱的事,与下岗的妻子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穷人;所有的人都追着时代争先恐后,只有他被这件事困在了原地。甚至连肉身都先他一步垮塌,当年挺拔的年轻警官,苍老、邋遢、佝偻,浑身散发着酒厂起糟的气味。 而对许文革和姚斌彬而言,罪与非罪,重罪与轻罪,对时代而言是恢弘的“法治的进步”,对个人而言却是生死的两端。姚斌彬得知自己的手已残废,他选择了在逃跑时抢枪,让警察来追他,把生的希望让给许文革——让他替自己去孝敬老娘,替他学技术、做生意、开工厂……替他完成他想干而干不成的所有事。于是许文革的这条命,是向姚斌彬“借”来的,因此他必须活,必须逃,必须在等一个好的时机再重新出现在阳光下。 杜湘东与许文革,这条纠缠的线索,在追捕中,他们既是敌人,又亲密无间,杜湘东在监视许文革,而许文革也在不远处窥视着杜湘东的动作,甚至在他妻子重病之时偷偷垫付了医药费,在一心赴死之时,将所有的钱留给了杜湘东,也正是这个举动,让对他了如指掌的杜湘东起了疑心,最终救下了他,解开了多年的疑惑。这本书里的人物形象都并非扁平的,好人也有犯错的阴暗时刻,坏人也有难言的苦衷。人物的关系也是变化的,漫长的岁月里,善与恶,是与非,拿起与放下,个人与时代,共同升腾、翻滚、沉淀,最终逃不过一个字——“命”。 这也是我对这本书高度赞赏的原因。书中的每一个人物,甚至包括上过前线的所长、醉酒的老吴、大虾米似的刑警老徐、被许文革救下的黄毛刘秋谷……每个角色都有着鲜活的命运,在人物群像的描写方面,石一枫也体现出了极强的功底,在一个爽文当道,标签横行的年代,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变迁,写成一个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的故事,是以飨挑剔如我的读者的盛宴。 我们为什么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因为我们有朴素的认知,善恶、正邪、对错,正因为我们对黑暗的恐惧,对他人的不幸物伤其类的担忧。因为现实的黑暗和自身的弱小,在过去的故事里,或者至少我们能看到的故事,都印证着“善恶终有报”,昭示着“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宁可相信世间是有公理和正义的,作为执行人的警察,就成了其中的化身。 有了这样的人无私地赌上自己的青春光阴前程,去追寻一个可能是无望的,可能是无谓的,可能是最终无对错的真相,我们就不必苦苦追寻。有了他们化身黑暗中的蜡烛,我们便能看到点点的微光,在长夜里不致绝望。最终他们憔悴了,沉沦了,枯槁了,燃尽了,我们一边因他们的崇高而感到踏实,一边又发出廉价的唏嘘:这样值不值得? 但我想,能有这样的思考,这就是一个好故事,一部好小说,相较于无限拔高的神性,我们更需要看到人性。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侠故事一般的超级探长,我们也需要看到血肉之躯的警察,在被苦行僧式的伟大震撼时,也看到他们的无力和脆弱。 你我皆凡人,在红尘中上演自己的剧本。可能还会有更多个没有被人所知黄国华、杜湘东,在他们平凡的生活里,固执地要将那些幽微的人性翻晒在阳光下。正因有这样的凡人,庇佑我们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可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