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评《悬崖上的谋杀》

阿加莎·克里斯蒂在1934年出版的《悬崖上的谋杀》（原著名为《Why Didn't They Ask Evans?》）其实直译的话叫做《为什么不找埃文斯呢？》，似乎更加能够体现这句最核心疑问的悬疑感。这部作品诞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黄金年代，依然是延续了塔彭丝+汤米类似的组合搭配，只是这次不是两位年轻侦探，而是牧师儿子+贵族千金搭档，阿加莎巧妙地将高尔夫球场、牧师家庭、没落贵族等典型英伦元素，与一桩看似偶然的坠崖事件编织成网，风格则是阿加莎擅长的“轻喜剧+轻悬疑+冒险向+浪漫爱情”的“惊险小说浪漫套餐”。

故事始于威尔士马奇博尔特教区的悬崖边，牧师的四儿子博比·琼斯——一个整日眯着眼浑浑噩噩的失业青年——在高尔夫球场上偶遇垂死的神秘男子。临终前那句“他们为什么不问埃文斯？”的遗言，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连环涟漪：博比遭人用足以毒死十六人的吗啡暗算，死者家属身份存疑，伪造的遗嘱牵扯出精神病院的黑色交易……当博比与儿时玩伴、古灵精怪的女爵弗兰西丝·德温特组成探案搭档，一场从威尔士的悬崖蔓延至伦敦的探案旅程最终展开……

本作阅读体验非常轻松，核心疑点非常明确，始终围绕着悬崖死者的身份展开，以此引出了一系列照片掉包、背地暗杀、乡间搜索、身份调查等等的后续故事，不同于波洛的精密逻辑或马普尔的针织式推理，《悬崖上的谋杀》散发着英式下午茶般的慵懒气质。阿加莎用羽毛笔蘸着幽默墨水，让博比在调查途中误闯贵族舞会、被假伯爵夫人用镀银茶匙敲脑袋，甚至让弗兰西丝伪装成车祸伤员潜入反派庄园时，还不忘吐槽“精神病院的窗帘配色比我的旧睡袍还可怕”。而当故事转入精神病院的阴暗长廊，阿加莎陡然切换成手术刀般的犀利，她借伪造遗嘱案揭露上世纪30年代女性财产权的脆弱，用吗啡成瘾的贵族少爷映射医疗伦理的溃败，更让疗养院化作控制人心的恐怖工具，这种暗藏社会批判的笔法，恰似在骨瓷茶杯底刻下带血的警句。

相比汤米，博比·琼斯更像是阿加莎宇宙最反英雄的“侦探”，他是牧师的四儿子，一直无所事事，悠悠荡荡，还是个失业青年，他的身上散发着英国式的慵懒，近似于“废柴”形象的侦探，但是这个举着晾衣杆冲锋的骑士，一旦当他醒悟过来，那么咸鱼也会翻身成龙，所以到了案件后期，当前期意气风发的弗兰基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琼斯反而成为了那么最平凡的英雄，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每个普通人内心沉睡的勇气。

至于弗兰基，准确地说是弗兰西丝·德温特小姐，她是英伦玫瑰与野蔷薇的混合体，她的性格和琼斯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极端，一个慵懒至极，一个则无时无刻不透着古灵精怪，从对悬崖命案的怀疑到制造车祸现场，从刺探“敌营”到策划身份调查，弗兰基成为了那个年代突破时代对于英国贵族女子的刻板印象的一道曙光。她与博比的互动犹如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性转版，只不过把实验室换成了野餐篮，把烟斗换成互相抛掷的司康饼。

至于反派阵容，个人感觉塑造不能说很经典，但是极具欺骗性，阿加莎设置了一组的误导对象，粗鲁且素质低下的凯曼夫妇、阴狠的精神疗养院医生、貌似贤妻良母的西尔维娅，却把幕后的真凶深深隐藏了起来，当那个看似纯洁天真的照片女子和看似善解人意的孪生弟弟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我相信读者必然是目瞪口呆的，特别是照片上的女子，从一开始，我们就会阿加莎误导了，以为这必然是对死者非常重要的女子，但是真相的一枪却打碎了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总的来看，《悬崖上的谋杀》或许不如《东方快车谋杀案》般石破天惊，但它完美展现了阿加莎的平衡艺术：将青春冒险与冷血谋杀、英式幽默与社会隐喻、古典推理与人性探索熔于一炉。当博比最终解开“埃文斯”之谜时，我们似乎有着不同以往的快感，这里面杂糅了解谜的快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恍然、欲望的凝视以及对于正义的坚定信念，当然，还有爱情的就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