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与礼学文献结合下探索古代等级体制在酒爵上的反映
《酒之爵与人之爵:东周礼书所见酒器等级礼制初探》阎步克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阎步克先生是我敬仰的学者,不夸张地说他每出一本书我都跟进读,原因是在他身上我看到学术的认真,先生今年都70岁了,但依然在写书,真的是从心所欲。而且每本书质量都颇高,我读完都能领略学术的新境界。于是近几年每年都会打开他的书看,成为一种阅读习惯。 这本《酒之爵与人之爵》副标题东周礼书所见酒器等级礼制初探,是研究爵从商西周到东周进入礼书之后的变化的。所收8篇论文,都相当精彩,新论很多。所以我一直坚信,搞历史研究的人,灵性很重要,能发掘问题提出新说。 “礼书五爵的称谓原理:容量化器名”此文的关键意义是考证出东周(春秋)礼书中的五爵(爵,觚,觯,角,散=斝)与商西周出土的五器(爵,觚,觯,角,斝)不同。前者是容量单位的名称,后者是器型的名称。 商西周的五器在西周中期以后就不再铸造,我们现在的考古出土青铜器可以证明。五器的形状如下 爵:有流有鋬有柱的三足酒器 觚:侈口细颈、状若喇叭的饮酒器 觯:侈口束颈深腹饮酒器 角:形状似爵,但无流无柱的三足酒器 散(斝):有柱有鋬无流无尾的三足酒器

我当年看《太平御览》,其中提到孔子的一句话“削觚而志有所念觥,不时成”。如果春秋时期的觚是商西周那种青铜器,一个木匠他要怎么削呢?我当时就产生这种疑惑,阎步克的这篇文章算是给我解惑了。春秋时期的五爵,绝对不是我们到博物馆看到的那些青铜器,而是漆木器。春秋的礼学家把商周时期的五器名称拿来换作容量单位,而饮酒器(具体说只有礼方面的饮酒器才能称为五爵)的形状用料已经变化。 阎步克通过考证《韩诗外传》中的原文,以及《仪礼》与《考工记》的矛盾记载,认同了郑玄与马融的见解,从而建立起,爵一升,觚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斝五升的五爵等级体系。在礼书中记载当时饮酒“以小为贵”,能用爵的人是地位最高的,所以用五爵来统称整个计量单位。后来汉儒附会春秋礼法,把爵解释成尽,觚解释成寡,觯解释成适,角是触,散是讪。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形容词是从少到过量的顺序。虽然汉儒的说法有拼凑之嫌,但是它体现的思路是古代礼的遗传。我之前看杨宽的书,也提到周代提倡少饮酒(商代前车之鉴),所以地位高的喝的少很正常。 周的礼是一个精致的等级体系,五爵通过容量标明身份的考证真是神来之笔。 但仅仅考证出五爵是容量化器名并不是这篇74页论文的全部。因为在逻辑上,还要证明五爵是同一种器型。阎步克通过文献学知识梳理出宋代聂崇义的《三礼图集注》,了解到三礼图的源头是六种汉唐礼图,这些礼图代代相传,其中郑玄的注“凡诸觞皆形同,升数则异。”明确提到礼书中五爵形状一样,可以追溯到汉初叔孙通的《汉礼器制度》,叔孙通年轻时曾在鲁地学礼,对于先秦礼法十分精通,后刘邦请他为汉代制礼。三礼图中的五爵是可以看到最古的五爵样子。我们可以发现其中觚觯角散都是筒形器,爵略微不同下面有一个雀的造型。阎步克后文提出假说,为何爵下有雀。 从文献上证明了,五爵同形。作者并不满足于此,礼图属于传统文献,如果能在出土文物上找到同形的证据,在逻辑上就会更加完美。

于是阎步克利用了另一种史料,即出土的青铜器图像。在春秋末战国初,给铜器画图像非常流行,其中有些图像画出了当时贵族饮酒的场面。其中使用的饮酒器均为一种形状的器物,许多学者对这种形状命名不一,但都认为是同形器物。阎步克倾向于命名为“觚形器”,也即春秋战国时,也就是东周礼书记载的五爵即不同容积的觚形器。

1976年,宝鸡市扶风县云塘窖藏中发现两件斗形器,属于西周晚期,器主是伯公父,铭文上赫然写着“爵”。这种斗形器是用来酌酒的,今天用勺称呼。但是在西周晚期,春秋之前叫爵。这是迄今为止发掘考古遗址中唯一出土斗形器爵的例子。为我们填补了爵的演变历史的重要一环。 至此阎步克考证出爵的演变 (1)商西周中期,爵为三足器,用来温酒 (2)西周晚期,爵为有柄斗形器,用来酌酒 (3)东周时期。爵为筒形器(觚形器),用来饮酒 (4)汉初,爵为有柄杯形(筒形器分化出来),用来饮酒 商西周时,人们用爵(角,散当时也是温酒器)来温酒。在西周中期,不再有温酒环节之后,三足爵从历史上消失。这个爵字此后用来指酌酒的工具,到春秋时,爵指饮酒器之后,用勺代替以前称爵的斗形器。 至于汉代礼图中爵下的雀,阎步克的解释是《说文解字》中爵的字形像雀,当时饮酒的爵,像雀,取其鸣节节足足也。古雀爵同音通假,于是古人有灵感在制作礼图时,爵的下面是一个雀的造型。 这篇文章是全书第一篇,也是最长的一篇。意义从小处看,为我们完美论证爵之演变史。从大处看,先秦器物的名称,同一个字不同时代指不同器型,用途也不一样。这种原则不局限于爵一个,其他器物也可以考证。这篇文章更大的意义则是充分展示二重证据法。王国维的《观堂集林》我曾经说是现代历史学的起点,现在看一点不错。阎步克用的二重证据法就是“王学”只不过更加精致了。我为阎步克的论证逻辑之严谨而折服,这篇文章太精彩,我真有孔子当年在齐国听韶乐的神态,“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在“由《三礼图》雀杯爵论爵名三迁,爵有四形”一文中阎步克深论了在“礼书五爵的称谓原理:容量化器名”没有细致讨论的雀杯爵问题,其中从古文字学方面讨论爵与功的关系,说明了从商到春秋战国酒器组合的变迁,视角独特。我在此无意把八篇论文的精彩之处都细致说一遍,我仅仅具体讲了第一篇论文,因为这篇论文可以看做全书的纲目,是为读者展示阎步克研究的方法论,即史学视角(其中以考古学资料运用为主)与礼学视角的互相证明。其他几篇文章,在方法论上没有超出这一范畴,比如通过“以素为贵”讨论,礼书中所记载士虞礼中废爵、足爵、繶爵均为斗形爵,你就必须在我所说第一篇论文的视角下才能看懂。再比如讨论的圭瓒、璋瓒与废爵、足爵、繶爵同形异名所揭示出,东周礼根据不同场合采用不同名字称呼所使用的同一种器物。这些新论,不单单对于我们重新阅读礼书有新见解,而且总体上丰富了周的礼等级体系的认知。要说本书有什么不足,就是阎步克虽然及其精彩地论证了“尊壶者面其鼻”中的鼻指的是青铜罍中兽面凸出物,但是作者没有提出一个设尊者与酌酒者的朝向假说,他仅仅指出孔颖达、贾公彦、朱熹、孙希旦等礼学家注疏时在这一问题上的矛盾。我想这个问题,先生还没有考虑周全,他在未来的著作中可能给予更加充分的说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