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小说

一年前我读张平的作品《抉择》，非常喜欢，所以又找来了《十面埋伏》来读。在看简介的时候我以为会是刑侦题材，没想到还是以反腐为主旋律，只不过摊子铺得更大，出场的人物更多，反映的社会现实也更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故事最后没有明确写出哪些贪官落马，落马后又受到了什么惩罚，只能说反腐永远在路上吧。《十面埋伏》无论是从对人性描写的幽微、情节的紧张刺激还是内容的发人深省上来说，都无疑是一本优秀的小说，可谓是“前人之述备矣”，而我更想讨论的则是我读完这本书，或者说我读了这么多书的一个综合的想法与感受：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小说？或者说，我想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想写什么样的小说？

当今时代，网络文学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良莠不齐。虽然如此，大多数火出圈的网文也都有其内在的相似性，比如鲜明的人设，紧凑的剧情，传播力极广的台词和片段，有时候或许还要加上作者独树一帜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平台的大力推荐和周边产业的蓬勃发展。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生活中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对于那些能够“扭亏为盈”的网文，谁会不喜欢呢？我就很喜欢在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工作、受够了领导同事有意无意的指摘之后，回到自己温暖而舒适的床上，找出一片合我胃口的网文美美阅读，恨不得自己就是书中一夜暴富或者受到万千宠爱的主角。在千万个难熬的日子里，这些网文伴我度过了多少艰辛的时刻，我为故事和人物欢笑或流泪的每一个瞬间都值得铭记。我读过那么多本网文，在多年之后又会记得几本 呢？有几本值得我反复阅读呢？有几本能够像《十面埋伏》一样，如此真实而残酷，给予我久久无法平息的震撼，让我见识到社会的另一面，在可能遇到的困难面前提前多长个心眼呢？

我并非说如今的网文没有深刻和内涵，像《基督山伯爵》，想来在它所处的那个年代也十分受欢迎，可以说是当时的文学界顶流了，正如现在如日中天的一些网文。但时间啊，是最无情的，我们如今能够读到的比较著名的通俗文学也不过一本《基督山伯爵》而已；可以想象在《基督山伯爵》的年代，类似的作品必然层出不穷，正如如今的网文蓬勃发展、琳琅满目一样——可惜在经过时间的洗礼之后，只有少数有实力又有运气的作品才得以流传下来，有幸在几百年后与后世的读者见面。如今的网文中令人感到惊才绝艳的不在少数，但无论是网络文学还是严肃文学，世界上存在过的文字，绝大多数都逃不过被淹没的命运，留下的都是极为珍贵的精华——这正是历史的浪漫与残酷之处啊。

所以，读了这么多书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也一直在向自己提问：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小说？我想写什么样的小说？一开始我对这两个问题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但在读完《十面埋伏》之后，我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个边。描绘幻想和美好生活的作品固然能够调剂我们的心情，但真正有思想、有深度的小说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正如谁都不会排斥嘴馋的时候吃两个零食，但是是谷物、蔬菜和蛋白支撑着我们的身体能够正常运转。读《十面埋伏》，我仿佛置身上世纪九十年代，与作者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一起群情激奋、捶胸顿足，一起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我了解到中国监狱的管理体系和服刑人员的日常，我了解到公务员的工作内容，我了解到受贿与行贿各种五花八门的方法，以及官场上杀人不见血的算计与人心。越往后读，我越惊讶于作者笔墨的真实，同时也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贪腐与官场之于我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平常不过是从新闻上得到零星几个消息，《十面埋伏》却详细地描写了监狱侦查员罗维民被排挤后的遭遇、公安处长何波对于老友辜幸文的试探、服刑人员王国炎的凶狠与狡诈，等等。尤其是王国炎，在那个反派还没有被美化的的时代，这个凶犯的塑造极为立体而真实，让我一看到他的名字，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一个剃了光头、面相蛮横、穿着橘红色马甲、戴着手铐的法庭被告形象，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数条人命在手的凶犯，而非一些作品中美丽潇洒的高智商犯罪者。

《十面埋伏》的故事以王国炎为中心人物展开，讲述了围绕他的行动而采取行动的形形色色的官员们：有坚持正义、要求一查到底的罗维民、何波、魏德华等人，也有因为与王国炎沆瀣一气而对他们进行百般阻挠的如龚跃进等人，然而更多的却是初期看不出立场的如辜幸文等人。仿佛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你不知道周围谁是可以信任的，谁又会在你身后捅你一刀；我原以为这样紧张刺激的情节只会在以卧底为题材的作品中读到，没想到罗维民他们上个班竟然也上出了碟中谍的感觉。在这个故事中，当我为罗维民等人顶住压力也要调查到底的精神而感动之时，剧情却急转直下，揭露了这一切都在王国炎的算计之中，让人感受到这个凶犯的可怕，也很好地说明了他为什么能够犯下如此多的罪行还能逃过制裁的部分原因。仔细读来，我发现《十面埋伏》与如今的网文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反映社会现实，却是以一种能够吸引读者注意力的方式进行描述，很有一种看电视剧的感觉，观众的心情跟着电视剧的配乐七上八下。当然它也存在一些缺陷，比如个别人物的结局没有交代（比如赵中和的孩子到底生没生病），女性角色描写力度较弱等等，但瑕不掩瑜，《十面埋伏》足以称得上是一部优秀的小说，也是我认为我们所需要的小说。

所以，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小说？虽然不乏许愿之嫌，但我希望我们的作家能够写出更多像《十面埋伏》这样的小说：兼顾剧情节奏、人设和爽点，又具有深刻内涵、令人反思且反映现实的作品，如果能够给现实带来一些改变就更好了，我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不过，在赚快钱成为当下潮流的现在，似乎越来越少作家选择潜心数十年，认真打磨一部作品了；如果一个人能通过直播带货轻轻松松月入上万，谁还愿意勤勤恳恳地朝九晚五呢？

在《十面埋伏》的后记中，张平写到，在《抉择》拍电视剧的过程中，他曾收到不少威胁电话，甚至请了当地警方出面，才确保电视剧的顺利拍摄。我之前对于张平的了解并不多，只以为他写这些作品像写他自己的生活一样稀松平常，却在后记里窥见了他创作的一角：需要经过实地考察和调研，并且可能受到威胁与迫害。可就像张平笔下勇往直前的主人公们一样，他也顶住了来自现实生活的压力，只因为他想要为人民写作，为正义发声。他也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即使面对了种种艰难险阻，他依然坚持走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即使自己深陷雷区，遭遇十面埋伏，那也九死而不悔”。整部《十面埋伏》惊心动魄的故事，何尝不是张平跌宕起伏的人生？他有着迎难而上的勇气和决心，《十面埋伏》有着对社会越来越好的期望；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作家，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