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人类中心主义
这篇文章是对自己这两个月的生态文学相关书籍阅读的总结与比较,也是主要从三本书:《隐墙》女性主义文学先驱与后人类主义预言;《礼拜五:太平洋上的灵薄狱》图尼埃对《鲁滨逊漂流记》的后殖民主义改编;还包括《动物伦理十四讲》里的一部分内容。 然而在文章的正文,我想先谈一下《鲁滨逊漂流记》中的殖民主义话语体系。在这本书中鲁滨逊很明显的体现了英式土地所有权(通过耕种、定居、畜牧,开垦自然状态的土地,以宣称对土地的所有权),即洛克劳动获得所有权的观点,这种观点看似是“人尽其力,地尽其用”,实则是为殖民扩张张本——它否认了原住民对土地的所有权,鲁滨逊在岛上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后(无非是复制原有的模式)面对印第安原住民的“入侵”毫不迟疑地用武力保卫自己的财产,其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则是文明、野蛮二分的欧洲中心主义,这种欧洲文明先进、原始文明落后的进步史观也是使得鲁滨逊对星期五进行教化的深层原因,在规训中鲁滨逊将对《圣经》的禁欲、勤奋、节俭的新教伦理灌输给星期五,在书的最后,星期五成为了一名文明社会的绅士,一个仆人。 而《隐墙》这本女性版鲁滨逊漂流记并非空穴来风,这本书无非是在末日复制中产阶级生活的日常逻辑,这点从故事的设定就可以看出,女主来到表姐家度假,表姐夫妇两人外出后整片地区除了动物和女主都石化了。书中的女主可以说是表姐夫妇两人反面的混合(姐夫是囤积生存物资但并不希望末日到来的人,表姐特别喜欢狩猎的),女主对末日到来更多是积极的,因为这完全符合她的心理“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总是怀有一种愚蠢的恐惧:只要我背转身去,我看到的一切就都会消失。所有的理智都无法治愈这种恐惧……对我来说,安全感就意味着能够看到和触碰到的东西”这种神经质是那个时代中产阶级特有的,这种低限,只有附近的生活并非毫无意义,这种“低调的道德就是安于平凡,重视个体生命的日常具体感受,特别是肉体层次的痛苦跟快乐,并进塑造了她与动物的生活共同体:她为动物而活,为母牛贝拉挤奶、带猎犬猞猁外出打猎探索、为老猫小猫准备事物等(尽管它们的责任是相当、相互的),《礼拜五》中用精彩的文字论证了人是为他者而活,没有他者时间无法真正开启,《隐墙》并非是将他者替换为它者,而是通过承担对动物的照顾责任,这就很符合效益主义动物伦理学将“道德的关注对象从居于主动地位的行为者,扩大到了被行为影响到的承受者”的观点。尤其当我们聚焦女主在书中的“矛盾行为”,比如期待小牛与母亲贝拉以得到持续供应的牛奶,在冬季用栗子喂缺乏食物的鹿群,对夭折的小猫近乎冷血的态度(“我几乎为那几只小猫一生下来就死了感到高兴,这样就不会对它们产生新的爱意与忧虑了。”)实际上正体现了效益主义动物伦理学的着眼点,理性而非情感,这种方式通过关于痛苦与快乐的计算,以追求最大善,可以视为女主行为的基本动机。“再也没有比爱更理性的动机了。它使爱与被爱着的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忍受”即是一处例证。 在《动物伦理十四讲》这本书中钱永祥区分了两种人类人类中心主义,一种是认识论上的,认为人类只能从自己的视角看世界;另一种是评价方式上的,认为人类是万物之灵长,万物生杀予夺都看人类的需要,《隐墙》突破了后者,但女主仍在用末世前的人类语言在书写,语言与人类理性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书面语言更是人类理性传递的载体,尽管我们知道女主的书写是为了不再书写,但对认识论上的人类中心主义我仍认为《礼拜五》给了我更大的启发。 《礼拜五》的时间线可以被粗略划分为绝望岛、希望岛、母性时代、反文明时代、太阳时代,由于聚焦在突破人类中心主义,我将主要谈谈反文明时代、太阳时代我把握到的一些有趣的观点。在反文明时代,我不得不全文引用图尼埃的一个段落:“鲁滨孙就觉得听到了一曲天堂上的音乐,长笛和提琴合奏。空中传来的不是那种旋律,不是那种牵动人心进入圆圈中转动,并把内中的冲动往人心上烙印的连续的音调。这是一个单一的音调——却充满无限的泛音——它把一种确定的影响力,一种由无数成分构成的和谐,带进人的心灵中,这种和弦的持续强力含有某种宿命的、无情的东西,使人迷茫。当两个同伴来到这棵正欢唱不已的大树跟前时,风刮得更猛烈了。风筝停泊在高高的树梢上,像鼓皮一样地振响着,一会儿固定在一种静止的颤动中,一会儿又投入到急促的摇晃中。飞翔的安多阿尔纠缠住了歌唱的安多阿尔,它仿佛是在守护它,又是在威胁它。在变幻不定的月光下,秃鹫的两个翅膀随着风暴时紧时松,在羊角的两侧痉挛似的张开又闭拢,闭拢又张开,仿佛赋予了它一种魔幻般的生命。这里尤其有一种强烈的、带旋律的号叫声,它是真正基本的、非人类的音乐,它既是大地黑暗的嗓音,又是天体星球的和弦,还是作为牺牲的大公羊的悲鸣怨叹。鲁滨孙和礼拜五彼此紧紧依偎着,躲在一块悬崖峭石下看着这一切,在天然元素浑然交合的神秘的崇高中,很快不再意识到他们自身。大地、树木和风齐声颂扬着安多阿尔这夜间的得道成神。这里的语境是礼拜五用山羊皮做风筝,用山羊肠和头骨做乐器。这意味着大山羊安多阿尔有艺术的超常潜能,这种非人类的恶音乐我认为就是庄子所说的天籁——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这难道不是绝妙的互文?)“很快不再意识到他们自身”正是吾丧我的境界,如此我们才能进入太阳时代的讨论。图尼埃对太阳的把握揭示了人与动物真正平等的基础——它们都是太阳无限生命力的接受者,与天地并生,万物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