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身的史诗向度
“现代生活中的英雄主义”源自波德莱尔对1846年沙龙展的一篇反讽评论文章。西方文化史的主流态度之一是将纯粹的表象与真实的实在对立起来。前者是现世的、易朽的,后者则是事物的真实内容。基于此种想法,艺术的任务被认为是重新赋予事物及现象以一个较高的、理念或心灵的真实。然而19世纪现实主义艺术却致力于忠于眼前事实,并认为再现本身即是意义。
受到19世纪孔德、泰纳等实证主义哲学家、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和民主化进程的影响,观念和思想被认为是一种物质建构和物理现象,与糖没有本质区别。这种态度经转化成为艺术立场,认为文学和绘画史一种必须和只能涵盖实际存在的具体艺术。现实主义者如科学家一般尊重事实为真理基础,福楼拜就是这样一位全然客观的观察者,梅里美及一批现实主义者都受到“以照相式手法模拟日常生活”的责难。信仰现实本身成为19世纪现实主义与之前拟真艺术的关键性区别。由于认为实地考察和经验验证本身就是价值,现实主义的时代也是一个人性宗教化的时代,感官经验被提携到了超越性价值领域中去。
从艺术题材上来看,19世纪现实主义绘画热衷于反映工农业场景,例如采石。采石向来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作,是惩罚性劳役的缩影,传统艺术几乎从不涉及这类题材,而其却成为了19世纪艺术的主题之一。此外,农民活动和乡村平静的生活也受到艺术家的青睐(甚至高于工业),拾穗者弯腰的姿态是劳动及劳动对人的摧折的象征。户外画的对象则是艺术家的费时、耗力感和对精确度的热情。记录的是风景的具体细节以及作画者所发挥的能力。它的精度可供后人观赏玩味。而印象派则让浮光掠影取代传统的明暗烘托,将光作为一种柔化、去固态化的力量。近代城市的形象则在19世纪现实主义文学家处扮演重要角色。巴尔扎克、狄更斯、波德莱尔等都爱刻画城市,火车等交通工具亦然。有时作者会采取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者视点,脱离了对观察对象的好感或恶感,而仅仅是视之如物。
现实主义者刻画的是当代的平凡生活。其意在证明,生活本身就包含着一个史诗的向度,一个根植于现代的庄严感。现实主义英雄必须体现当代文化的主要价值,“伟大”并不在于外表装饰或传统的光荣姿势(古典/浪漫),而在于一些才具、特质与能力。他们并没有孤立地存在于一个超时间性的光荣领域,而是与他们的历史空间位置紧紧联系在一起。而后者构成存在的要素。重点不在于梵·高鞋子中的形而上意义,而在于鞋子如此紧密地附着于一个特定时空、附着于一个具体现实而非一个理想化或诗化现实。直至19世纪后期,印象主义更加强调人在艺术中的主体位置,个人的感觉和创造意志逐渐盖过大自然而独占鳌头,为20世纪初的象征主义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