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
作为一个巨物崇拜者,我本能地热爱金版水浒传,因为它确实是我见过最大的。施耐庵写很大,而金圣叹又是如此循循善诱地手把手教会你这种对大的赏识。金圣叹常用的一类习题就是引用并嘲笑“村学先生”的读法,注意这些读法乍一看完全合理,毫不低级,是大多数文学评论的必经之法,但是在金圣叹这里,这就是团泥作腹,镂炭为眼,读好文字而不解真呆鸟也。
比如说:武松血溅鸳鸯楼后,躲了张青一处,领了头陀戒刀,提刀走岭上,夜遇一户庵里有男女乱搞,他杀了拦路的道童,杀了这个先生(飞天蜈蚣),听民女自陈身世后放她走了。
这里金圣叹先问:“岂以必杀飞天蜈蚣为武乎?岂以必救妇人为仁乎?”
两句话基本把普通读者的批评角度给穷尽了。《水浒传》从古到今,其实无非就是这么几个说法,要么就是看武力,好汉天真豪放,杀得痛快;要么就是看德行,好汉惩恶扬善,救苦救难。两者结合一下,就是《忠义水浒传》,武德充沛,敢叫日月换新天,后面演变为做农民革命材料。两者都取反,就是反思这不是incel报复社会,搞无差别恐袭吗?谁考虑过飞天蜈蚣(可替换为:潘金莲,阎婆惜,潘巧云……)的感受?一身力气也是toxic masculinity。这一路后面就演变为当代的小进步主义。
然后金圣叹写道:“于是二者皆无取焉。然则为写戒刀。”
Mic drop,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进入这连绵不朽的金版水浒传。
须知这戒刀前面铺陈了也多少。武松杀了人(但注意,尚是两个有辜之人),和押送他的公人进了十字坡酒店,逗了孙二娘,又斗了孙二娘,见了张青,听他叙出“三不可杀”令,听他叙出鲁达,听他叙出禅杖,听他叙出杨志(杨志不也有一口宝刀,在暗处),听他叙出头陀(!大的要来了),“小人归得迟了些个,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又听他叙出一个箍头的铁界尺,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又叙出一件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金圣叹说,“先出三件,陪下二件,下文二件,亦是一件陪一件”),最后终于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张青还说:“想这头陀也自杀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啸响。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这个人,心里常常忆念他。”金圣叹在这里写:“黄昏风雨,天黑如磐,每忆此文,心绝欲死。”后面又接下去讲妓女、罪犯亦不可杀,只是捎带,走进去看剥人凳,壁上人皮,梁上人腿,都很平淡了。我每次回去读这一段,都觉得像敲钟,前面是慢慢地摇起钟绳来,后面只是震荡的余音,而中间戒刀一出,钟声鸣响,充满了时空。这时候武松还叫张青夫妻俩救下这两个公人,带自己刺配孟州。下次他再见到这个戒刀,轻舟已过快活林,轻舟已过飞云浦,轻舟已过鸳鸯楼。那罪恶的仗已经打完了,那该破的戒已经犯破了, 可以上山了。回到酒店,教孙二娘剪了头发,换了僧衣,“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得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这戒刀召回了武松,他从柴进处一路被发配到那里,发配到这里,终于回到戒刀这里报到了,“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仿佛是在一个奇幻的空间里,武松向早死的头陀自报了家门。领了这个戒刀,
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著月明,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正看之间,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
到了这个时候谁在笑为什么笑根本不重要了,这两口戒刀不能再等了,武松找的什么“山间林下出家人,却做这等勾当”的理由,根本就是毫无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戒刀从腰里掣出来,“烂银也似”,粲然好似一道律令了。于是武松“在月光下看了,”便去庵前敲门了。
到这里也没有完,蜈蚣岭之后又出一个白虎山(虎!虎!虎),酒店有个大汉和武松杠上(这里也真的非常美妙,大汉指着武松说“你个鸟头陀……你个贼行者……”听来好像成心每句必提头陀,如一个刚剃度的人,镜中总看到刺眼的对影——这是武松的身份认同错乱征),武松随手干倒了他,大醉大吃,出门沿溪而走,却
被那北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著武松叫。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著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恨那狗赶著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那黄狗绕著溪岸叫。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黄狗便立定了叫。冬月天道,虽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得当不得,爬将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亮得耀人。便再蹲下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再起不来,只在那溪水里滚。
这里神奇的是“起时不记戒刀,起来后忽然耀眼”,金圣叹评为“写醉人真是醉人,写戒刀真好戒刀。”几乎有点遗憾,金圣叹不知道海德格尔,海德格尔不知道水浒传,只能由我来想到:“用具器物的指引变得触目之际,从世内存在者身上呈报出了周围世界的合世界性。”真的,初见戒刀,戒刀里生发出一个传闻,又见戒刀,戒刀令他一试,再见戒刀,冬月当道,戒刀在溪底发冷了。金圣叹赞扬这里写黄狗出奇,“其力可以打倒大虫,而不能不失手于黄狗”,但这个场景其实是无处不奇,一整个全景地淋漓的境遇,“虽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得当不得。”我读海德格尔经常觉得他在描述游戏引擎的运行,“设置标志的任务原本就在于让周围世界随时能够通过这种上手事物向寻视呈报出来”好似场景加载或渲染一般,正是施耐庵用戒刀做的事,武松命运的灵晕已经完全以戒刀为圆心化开了,这十回也可以收起(后面转场有请出宋江)了。武松十回,如果你以潘金莲观之,是一腔怨念,如果你以武大观之,是一塌糊涂,以紫石街左邻右舍观之,何等惊怖,以鸳鸯楼客观之,步步浸血,如果你以武松观之,只是一口气,多么冷,多么郁结,从景阳冈起,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但你以戒刀观之,是圆满的,失物逢主再出山,实现了对久等的杀戮的寻回。这个戒刀的戒简直是《魔戒》的戒啊。不过杀戮在这里不带正邪评价,只是对戒刀的使用形式,戒刀也没有办法呀,静观之中戒刀便不存在,而“唯有在顺适于用具的操劳活动中,用具才依其天然所是的那样显现出来。”
过了这一回我不再嘲讽金圣叹——即使施耐庵只写一句,“时当六月中旬,”他也要批:“好笔法。”他看出来的我也能看出来了。水浒传的世界是比女人身体还起伏的山川。武大,武二,潘金莲,西门庆,王婆,何九叔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都掀起过武大家的帘子。同一个帘子初收是忿忿然寂寞,再收那一下——关键的一下——是顾盼生姿,之后每次掀起是油光粉色,可是再掀一下是来收殓了,再到武松来揭起,已经是第十六下(金圣叹数的——“此处便写得惨淡无光”)。好个色相离合十六响。这个说法是我从金圣叹别处学来的——宋江杀阎婆惜,好坏的金圣叹,从宋江走出县来听见王婆引着一个阎婆叫,就开始计数,“春云渐展”“春云再展”“春云三展”一句话一见面一盏酒都是一展——在第十六展和第十九展之间,宋江就已经失了招文袋,金圣叹嘲讽说普通读者到第二十二展才和宋江一同发觉——最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争文书,夺鸾带,“狠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春云三十展已到——“宋江便抢在手里。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人也!’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同理他还数了杨雄家人怎么起床的,“接连五个起来,如溪云乱起,”那是潘巧云通奸前的最后一日。更著名地,他还数了潘金莲勾引武松,三十九声叔叔,然后媚眼如丝,叫出了“你”来(而武松立刻以“嫂嫂”斩断)。 金圣叹明白水浒传的情节是地形,是天气,是鼓点。王、潘、西门一见面,三十八声“笑”不胜数,连成一片;灯花节杀小衙内,朱仝一见一个人,一见一个人,他的心惊了又惊,金批“野树花争发,春塘水乱流;”林冲手一拍肩,那人一回头却是高衙内,“奇峰当面起;”他进白虎堂,三次住脚,抑扬顿挫;而远在他知命之前再之前,“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一个浮浪破落户进端王宫送玉玩器,进庭心里,恰好就一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著,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此外更有哨棒,火盆,枣子,酒旋,宝刀……不再赘述。水浒传的世界观是一物与一物、一报还一报,接天莲叶,妖娆至极,“宋江之杀从婆惜叫中来,婆惜之叫从鸾刀中来,作者真已深达十二因缘法也。”多么具体的形而下的因缘法,命理硁硁然如一面掌纹。水浒传人物行动都事出有因,都如此实际,像RPG里人物双手武器位的限制——最为人熟知的一处是武松砍头砍钝了一把刀刃,于是去取早放在房下的另一把,回来继续砍,这让我想到《肖申克的救赎》那个庭审故事,一把只有六个弹位的手枪,和八个弹孔,不需要再讲述他们的心境——施耐庵也几乎没写过人物的心情,最多是一些散乱的想法——但你只要理解了他们对武器使用的方式就理解了他们。或者说,你只要理解了武器使用他们的方式就理解了武器。那些最凝神工作的角色,本身也宁静工巧如一物,时迁偷甲,一回全是贼人眼里看去,武松“踏匾酒器,”“先按一按朴刀,”还有张顺在芦苇荡遇到的
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倒吃一吓;把眉头只一皱,便叫那瘦后生道:五哥进来,和你说话。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所以我说当代最得水浒传真传的作品是Better Call Saul,不只是因为Jimmy落草,还因为他,Mike,以及所有人劳作的方式都是肃穆的。他们同是这物质世界的英灵。
金版水浒传之拜物至极,有时简直以万物为刍狗。杀婆惜后,宋江急烧了公文,金圣叹写:“痴人读至此语,叹云可不早烧,圣叹闻之,不觉一笑。”我想金圣叹的意思是如果早烧那还怎么杀婆惜呀。痴人听完一定更急了,那干嘛非要杀阎婆惜呢?!这不是倒反天罡吗?!金圣叹批遍全书的正是这样倒反天罡的因果律,他经常提醒读者,此处此人说了此话,或者没说此话,你不要拿去解他们的性格,这里只是需要铺陈一下,递一线索,宋江得脱,是因为唐牛儿气打阎婆,又是因为唐牛儿昨夜和阎婆怄气,所以昨夜唐牛儿必须赌钱输了,寻不见及时雨(well, quote unquote吧),却被阎婆叉出门去,怄一夜气,今早来打阎婆。因为所以,科学道理。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混成一团,气死了痴人,气死了亚里士多德。偶尔谁提一嘴谁的下落,那不是因为他要说这个话,是因为叙述到此,需有一“结”,谁不再有下落,那是为了“省手干净”,甚至有些话都不是literally不是任何人说的,而是——比如说——“七人答道”。完全地写意,没有角色,只有情势。如史文恭遇卢俊义前先遇燕青,金圣叹评“极其摇曳”,请问各位,燕青此时有自由意志吗?还是说即使这么迷人的角色,他的意志也与唐牛儿无异,是任由施耐庵修剪的旁枝?是一道具?服务于大的。唐牛儿“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那同一个凳子之前——金圣叹记得——宋江坐在上面,想起该许老王一点棺材钱,想起了招文袋。简直是这些平常的物件着了魔,对英雄们呼唤着:来!来!来。
Hot take: 施耐庵might as well be a great common law attorney. 他完全理解那些微妙的facts如何distinguish开抽象的案件,武松打虎,然后李逵打虎,武松杀嫂,然后石秀杀嫂,概括来全重复(笨人如张恨水,这时就要说“初咬是沙糖,继咬是矢橛”),细看来全不重(今有笨人呼此作炫技,不知技中有大道也),你看到了石秀杀嫂,才终于明白了武松之所以为武松,正与石秀不同。那么,如果潘巧云问,我为什么死?答案和裴如海一点关系都无,而是因为石秀要说出那句:“嫂嫂,不是我。”然后要有“老鸦成团打在古墓上”,最后是一地血粥。这一场金圣叹唤作“深秋蟹螯之乐”。简直是死于节气,死于秋天,一场时令性的死亡。正如飞天蜈蚣死是为试刀。残忍吗?可能有一点。西蒙娜薇依之所以误将《伊利亚特》当作力量之诗,应该是因为错过了金版水浒传,这才是真的力量之诗。只是这个力量,大的,它不是众神而是施耐庵所是的叙事神,而施耐庵又从不显形只是化身于不可逾越的生活事实中。以错错落落的时序逻辑,以及更高深的逆时序与反逻辑,从风雪山神庙到六月十五烈日智取生辰纲,中间须经过刘唐赤身醉卧,阮小五鬓间一朵石榴花。石榴花是为了映蔡太师生辰,蔡太师的时运也就含入了那朵石榴花。残忍间故而也近乎显得妩媚。
在这个九成九是他自己假托杜撰的贯华堂版开头,金圣叹写,“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施耐庵的心胸不是发愤著书,更无宿怨去讥政。比这些心胸还大的是什么?施耐庵逆炼了尼采:不必先懂生活是为什么才懂如何生活,人如果真心实意知道生活是怎样进行的,就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而生活。 七十回生活情态写尽,自就收归于一股精神,多么仁慈广大的masterplan——造物主首先是造“物”的。 上下几朝,前有洪太尉开石碣,后至一百零八将断然死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就是为了中间能有鲁智深桃花村一回忽然拱起,“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就是为了推出这灿烂奇美的一幕。这就是大的。近年世人皆恶大的。我也常常迷走于诸类具体的爱恨与得失,仍然时觉有一大的勾引着我,直到在金版水浒传重新认识到这种不妨遵循的节律的真身,它带来的比享乐更深刻的乐趣,无关宗教或政治,使我宁肯奉献自己而只是感到逆反的叙事学的幸福。
5.1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