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小说与沉沦之书:关于《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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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语文学的传统中,《魔山》可以被归入自《威廉·麦斯特》以降的“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有时又被译作“成长小说”或“修养小说”)。这类小说通常以一位年轻主人公的成长和发展经历为主题,尤其侧重于他在接触世界上种种事情的过程中,引发的内心变化和和对世界的体悟,最终实现某种“修养”和精神成长。黑塞诸如《悉达多》一类的小说都可以被归入这类。而《魔山》则是对教育小说传统的另类继承和反讽,主角汉斯作为一个“病人”,在一座高山疗养院中一住七年,期间接触各种不同的人和思想,学习各类有用无用的知识,进行哲学沉思并经历情感的洗礼。相比其他教育小说的明朗色彩和上升基调,汉斯的这场教育是从疗养院的病人群体中获得的,这段经历对汉斯来说既是精神成长,也是对“疾病”的沉沦和体悟。
魔山的疗养院仿佛一个另类的乌托邦,这里居住着形形色色的“病人”们,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对自己病人身份的认同,甚至许多人以自己的疾病为傲,将“山上”的生活与平原上的生活截然对立起来。病人们过着一种脱离了正常社会人轨道的生活,对时间缺乏感知,常常不知不觉就在山上消磨了很多年。他们热衷于“静卧”,一种魔山版的躺平活动。魔山上弥散着微妙的情欲氛围,这里的人常常没有家室但男女关系混乱。这里还有一批热衷空谈的哲学家和知识分子们,他们的观点常常都十分夸张和极端,喜欢互相辩论,但他们的哲学和政治观念已不再是能对世界产生实际影响的力量,更像是一种真空环境里的谈玄爱好。
此外,魔山上的人热衷于对自身进行观察和探究,这既体现在他们对自身疾病的关注,还体现在他们对医学和心理学的兴趣上。“疾病”在托马斯·曼的小说里是个经常出现的隐喻体系,对疾病的关注意味着人们越发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内在。书中许多人上山前自以为很健康,上山后却被发现和诊断出有病,从此陷在疗养院里再也走不出来了。曼也时常将那个时代最新的生命科学和心理学知识融入自己的小说。主角来到魔山之后开始对医学和生理学感兴趣,热衷于了解人的内部构造。书中有个片段是他与表哥一起去拍X光片——这是那个时代的最新发明,他怀着感动对表哥说:“我看见你的心(心脏)啦!”此外,X光片上人体的骷髅形象,让他联想到了自己死后的样子,由此感到一种隐秘的震撼。这也是魔山上人们的另一个特点——对死亡的关注。在托马斯·曼的思想里,迷恋疾病和死亡是一种艺术家的特征,也是种宗教性的、缺乏现世精神的表现,而普通人往往是更关注生命力和关注当下的。主角便因为反感于人们对死亡的麻木和漠视,一度热衷于同绝症临终病人打交道,关心他们的故事和精神状况。魔山上的人们还对那个时代新出现的精神分析学科感兴趣,书中的医生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仿佛一位魔山版的弗洛伊德,热衷于探究人们的精神疾病,为病人进行心理咨询和精神分析,他的讲座《爱情作为致病的力量》赢得了大批听众。
好学生汉斯与他的导师们
主角汉斯便是一不留神踏入了这样一个乌托邦世界。他被院长认为“具有做一个病人的天赋”,不过直至小说结尾,他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病。汉斯在我看来是一个颇为可爱的角色,尽管作者一直在强调他的“普通”,但他无疑有一些并不普通的品质。例如哈罗德·布鲁姆就认为,汉斯是一位大学里渴望的理想学生,他对知识和观念有一种非功利、非权力化的开放态度,善于接受和领悟各种新鲜事物和思想。同时他富有理解力、善于倾听,很容易与人进入深刻谈话,这使得山上形形色色的病人们都喜欢将他作为一个交流和传道的对象,作为一个学生来竞争和传播观念。而他常以同等的怡颜去聆听各种观点对立、但都缥缈而有趣的谈话,就像欣赏世间的不同景色一样。
此外,汉斯并不是一个专家或学者,他尽管有哲学沉思的兴趣,也不是一个典型的求索真理的哲学家。他更多是一种类似青年歌德那样的自然之子气质,以一种漫游者的方式对“自然”带给他的一切进行感受和体悟。这从他对待自身情欲的佛系态度就可以体现出来。他会以“冷静的激情”默默而持久地单恋一位有夫之妇,将其作为情感寄托,但却表现的缺乏占有欲、激情和冲动,更不会出于男子气概和自尊心去争风吃醋和决斗,甚至与自己的情敌成为了朋友。对此,他的爱慕对象、富有洞察力的舒舍夫人却以尖锐的态度指出:“狂热意味着为了生活而生活,可谁都知道您生活却是为了增长见识、阅历。狂热意味着忘记自我,而您呢,是要丰富自我…这是危险的利己主义。”可以说,汉斯上山后确实是以学习、修行、丰富自我为目的在生活,但是缺乏对某个生活性目标的投入,并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很多年。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疾病”的表现。
汉斯的“导师”们,这些热衷于谈玄的知识分子中,意大利人赛特姆布里尼是一位老派的启蒙主义者和人文主义者,信仰理性与进步,赞成革命、启蒙和民族国家。不过在20世纪初的反理性主义思想氛围中,他这些18世纪的观念带有一丝老古董般的喜剧色彩。例如作者用戏谑的口吻写道,赛特姆布里尼应邀参与编纂一本关于痛苦的百科全书,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掌握了所有关于痛苦的原理和知识,对其分门别类,就能消灭世界上的一切痛苦(这是对启蒙运动时期“百科全书派”的反讽)。他认为疗养院里人们对自身疾病的关注是“以疾病作为放荡的借口”;也反对人们对痛苦的过度沉迷,因为“审美的心灵几乎总以痛苦为关注对象”。他时常像个老道学家一样,为汉斯对疾病、死亡和感伤主义的沉迷痛心疾首,认为他本不属于魔山,应该早点下山去好好工作。赛特姆布里尼在前期更像一个反讽式的角色,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越发展现出了一些堂吉诃德式的令人尊敬的品质,他那番崇尚理性与健康的过时言论显得越发珍贵,总能在某些关键时刻一针见血。
而纳夫塔,则仿佛一个结合了各种反理性主义思想的“缝合怪”和“魔怔人”,他身上有尼采、叔本华和德国浪漫派的影子,同时又对共产主义、基督教、中世纪神权政治感兴趣。与在价值上相信启蒙与进步的赛特姆布里尼不同,纳夫塔尽管对各种宏大的观念、例如共产主义的地上天国感兴趣,但他本质上在价值层面很虚无,不相信历史进步、反对民主制、鄙视群众政治。他对种种非理性的、极端的事物感兴趣,甚至为战争和恐怖主义辩护,但只是和当时流行的生命哲学一样,将这些视为一种生命意志的表现,是人性中非理性激情和世界的悲剧性本质的体现,因此具有审美价值。纳夫塔的观点尖锐、有趣、富有魔鬼般的蛊惑性,他和赛特姆布里尼针锋相对,两人的辩论中几乎包含了整个近代西方思想的发展历程。
而佩佩尔科恩,不是一位哲学家,而是一个崇尚生活乐趣的活力论者。作为汉斯的情敌,他的出现一度挑战了汉斯那套内敛又精神化的感情模式。不过汉斯很快和他成为了朋友,为了“接受他人格魅力的感染”。佩佩尔科恩没什么学问,言辞粗鄙,常常词不达意。作者大概将他写作一个酒神精神的代言人,热爱各种感官欲望和享乐,喜欢组织聚会,崇尚传统男性气概,认为生活中充满了种种“淳朴、自然的乐趣”,将沉醉于其间作为生活的真理。他的这种作风对众人具有奇特的吸引力,以至于两位哲学家在他面前显得都像“饶舌的小鬼”。只不过这种人格魅力和活力在赛特姆布里尼看来是种神秘主义的、不可靠的东西,容易变成戏子。当汉斯被其吸引时,赛特姆布里尼认为“您这是在蔑视明晰、精确和逻辑,蔑视人类连贯一气的语言”。
“爱情作为致病的力量”
舒舍夫人是一个已婚的俄国鞑靼人,被形容为一个因疾病而“不育”的女人。她身上俄国和法国式的气质,与汉斯德意志式的拘谨风格迥然不同。舒舍夫人作风自由、率性,汉斯最初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出入餐厅时总会随手把门摔上。而汉斯似乎是个双性恋,他时常将舒舍夫人视作自己少年时喜欢过的一个男孩的影子。这里有个挺有意思的观点,在汉斯看来,喜欢一个有病且“不育”的女人,本质上是种与同性恋相似的思维方式,都是种因为缺乏社会属性和前景,所以更具艺术感和美感的关系类型。可以说对汉斯来说,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他追求的就是一种“不育”的关系。
这里也涉及到托马斯·曼对同性恋问题的理解。在曼的思想体系里,同性恋常常是一个美学问题。同性恋倾向在他的小说里经常与唯美主义、病态激情这些事物联系在一起,代表了他迷恋疾病和死亡的艺术家一面。而他后来选择的异性恋家庭模式,则和他的小市民倾向、对身上唯美主义和极端艺术家一面的刻意压制和反思有关。《死于威尼斯》中的主角,一个一生贯彻严谨自律克制的古典主义原则的中年作家,便是在迷恋上一个小男孩后,突然陷入对病态的美与激情的狂热之中并自我毁灭。汉斯对舒舍夫人的感情,便涉及到他对“疾病”的向往和抵御,以及灵与肉之间的矛盾。“你知道…身体,爱情、死亡,这三者原本是一回事。要知道身体即意味着疾病和欲望,而它,身体又派生出死亡。他们都带着肉体的性质,爱情和死亡,两者全带有肉体的性质,而由此便产生出它们的巨大魔力和对他们的恐惧!”而书中他唯一一次向舒舍夫人宣泄出自己的激情,是克服了自己德意志式的理性和超越性,向本能和欲望屈服:“他们对我一钱不值,所有这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所有这些卡尔杜齐似的诗人,连同他们的全部共和主义修辞学,连同他们一切时代的人类进步,对我统统一钱不值,原因是我爱你!”
这里让我联想到两本与《魔山》有关联的文学作品。一个是村上的《挪威的森林》,挪威的森林是一部明显受到魔山影响的小说,除了里面有关疗养院的部分直接引用了魔山外,还有主角对病态美和死亡的迷恋。挪威的森林中,主角渡边便是迷恋直子这样一个住进疗养院、最终自杀的抑郁症患者,对同样有点病态但更具生命活力的绿子却以游离的态度对待之。挪威的森林中的名句“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与之永存”,魔山中的赛特姆布里尼也对汉斯有类似的告诫,认为他“早早而反复地接触死亡,造成了您某种根深蒂固的心境,我们说玩世不恭吧,就是对轻率的尘世生活的粗暴、严酷特别厌恶和反感”,希望他能关注那些更有生命力的人和事物。
汉斯的维吉尔与贝亚特丽切们
“您猜什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您的贝亚特丽切回来啦!您的女向导,她将带领您游历环绕天堂的所有九重天。噢,我希望,到时候您也别完全鄙弃曾经牵着您的朋友之手,您的维吉尔之手。”
另一本与魔山相关的作品则是但丁的《神曲》。很多评论都认为魔山是一本与神曲相呼应的作品,二者分别代表着老欧洲人文主义黄金时代的开端与结束。一个诞生于近代西方文明曙光初现之时,一个伫立在20世纪初西方精神没落的沉沉暮霭之中。汉斯在疗养院中的精神游历,与但丁在地狱炼狱天堂中的游历相似。如果说一直试图用健康的人文主义引导他的赛特姆布里尼和陪伴着他的约阿希姆可以被视为他的维吉尔,汉斯一直痴恋着的舒舍夫人则可以被视为他的贝阿特丽切。只不过在神曲中,主角在知识和爱情的感召下向上攀升,最后抵达明朗的仙境。而魔山中,知识和爱情带给汉斯的,则是一种沉沦般的体验,是在对疾病的迷恋中优游卒岁,氛围如雪景般美丽苍茫而冰冷。
舒舍夫人也并非贝阿特丽切那样是一位带有神性的“永恒女性”,而是个纯粹世俗、具有引人堕落的魅力的“黑暗爱神”。不过汉斯迷恋舒舍夫人的方式,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骑士爱以及对“永恒女性”的向往,尽管他一开始被吸引是出于感官和欲望的因素。可以说,汉斯是以一种相当纯情和精神化的方式对待自己“不道德”的情欲,作为一个“呆头傻脑的哲学家”安于自己的无趣和沉闷,同时又怀着某种渴望与忧伤。直到舒舍夫人离开,这份矛盾和惆怅感一直挥之不去。
而表哥约阿希姆,大概是书中最让人感动的角色了。一个具有普鲁士风格的军人,他是托马斯·曼性格和向往中的另一面,代表虔诚、自律、纯朴的精神以及对生活的坚韧不拔。他同样因为疾病被迫住进疗养院,但对一直在山上消磨时间感到焦躁,最后不顾一切想要离开魔山。他的悲剧和高贵之处在于明明有病却坚持想要下山服役,即使这会加重他的病情并使他因此而死。“好样儿的,好小伙子。太好强了,你们知道。诚然,他在平原上服役就带有强迫性质,就得勉力为之,而他呢,干起来竟不顾一切,像得了热病一样。这个莽撞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逃遁到荣誉的战场上去了,……不过,荣誉对于他来说就是死亡”。他死时的样貌像位古代战士的雕像一般。
作者将汉斯和约阿希姆的关系比作《浮士德》里的玛格丽特与她的哥哥瓦伦汀。玛格丽特因被借助魔鬼之力的浮士德引诱,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作为战士和基督徒的哥哥祈祷在天国里庇佑这位“误入歧途”的妹妹。正如汉斯在日后的多个“麻木不仁”的时刻,都会想起自己这位英勇纯洁的哥哥。约阿希姆和赛特姆布里尼就像汉斯的维吉尔,后者一直用健康的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引导他,前者以自己面对生活之战斗的勇气和坚韧不拔庇佑着他,使这位“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不至于“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