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工智能永远不会有意识?
《我的哲学探索》是金观涛先生的一部哲学随笔集,书名虽朴素,内容却思想密度极高。
在书中,作者集中回顾了自己多年来对哲学基本问题的追问,尤其是如何在现代科学发展和传统哲学之间,重新思考“真实”与“存在”的关系。可以说,本书是理解他试图搭建的“真实性哲学”框架的关键文本。
全篇讨论的出发点,是传统唯物主义“客观性”概念的反思。
在现代科学的影响下,我们通常会认为,世界是独立于我们存在的,无论我们是否观察,它都在那里(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这就是所谓“无条件的客观性”。
但金观涛认为,这种想法在20世纪的科学革命之后,已经不能视为理所当然的成立了。
他首先提到,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指出:在微观层面,观察本身会影响被观察对象。也就是说,电子的位置和动量并不是“在那里”,而是随着我们选择观察方式而改变。这种发现,动摇了“观察不影响对象”这一传统科学的“客观性”假设。
类似地,控制论和信息论的发展,也揭示了人类感知和行动的神经机制是一个闭环系统,输入与输出之间充满反馈,这让“客观世界”变得不再那么容易界定。
面对这种挑战,一些哲学家提出了建构主义的观点,认为“真实”并不是事物本身的性质,而是人类神经系统对外部世界的建构结果。如果一个经验可以在不同个体之间重复,那它就可以被称为“真实”。
金观涛对这种“公共可重复性=真实性”的说法部分认同,但他也指出:这种看法虽然解释了感知经验,却无法充分解释科学的规范性基础,更难以处理社会和个体中的规范与意义问题。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将“真实性”理解为一个三元结构关系,即主体(X)、控制手段(M)与对象(Y)之间的关系R(X, M, Y)。也就是说,一个事物之所以“真实”,并不是因为它先天存在在那里,而是因为在某种控制条件下,它可以被主体重复地认识到。
这个关系成立时,才可以说“真实的存在”被确立了。
这个观点的重要突破在于,它不再把“存在”当作一种无需证明的起点,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满足条件才能成立的结果。
在这样的理论框架中,“受控观察”成为判断科学真实的基础——也就是,主体尽量不干扰对象、操作条件可重复、观察结果可以验证,这样的观察才具有科学意义。
在此基础上,金观涛将我们面对的世界划分为三个不同的“真实性领域”:
科学真实:是通过“受控实验”获得的真实,也就是我们熟悉的自然科学研究方式。观察者在实验中尽量被排除,相同的操作条件下,结果可以被不同人重复验证。比如化学反应、天体运动等,属于这一类。
社会真实:观察者无法被完全排除,但通过标准化方法(如问卷调查、行为实验),可以实现一定程度的普遍重复。法律、制度、舆论等,都是依托“拟受控实验”建立的社会真实。
个体真实:这是只对某个具体个体有效的真实,比如一个人反复梦见的场景,或一种难以他人复制的身体技艺。这些经验虽然不能“公证”,却对当事人来说极其真实。
这一划分既保留了科学的严谨性,也为个体经验和社会规范留出了合理的位置。特别是在意识、情绪、自我体验等问题上,这种方法避免了简单的物理还原主义,给予“人之为人”的哲学承认。
基于对“真实性”的划分,金观涛指出:意识的研究不属于科学真实,因为意识本身无法在排除主体的前提下,进行普遍可重复的观察。意识涉及的是个体内在感受和经验,如疼痛、注意力、情绪等,不能被直接还原为输入输出结构,而是只能以拟受控观察的方式研究。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虽然能模拟神经网络和语言行为,但它运行在“科学真实”领域,是一个可控、可重复、排除主体的系统。它没有“主体”,无法产生自我感受和经验。
因此,金观涛明确推论出:人工智能不可能产生意识。它可以模仿人的行为,却无法感受、理解或体验。这正是人类意识与人工智能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人工神经网络只是输入输出关系的机器,没有主体结构,不具备社会性的中介,因此不属于意识研究的范围。” “人工智能可以‘做事’,但不可能‘感受’。它没有意识,也不可能产生意识。”
——金观涛《我的哲学探索》
金观涛的“真实性哲学”,既没有完全采纳建构主义那种“万物皆主观”的立场,也没有回到传统唯物主义那种“万物皆客观”的信念,而是试图在二者之间建立一套条件化的哲学结构。这种努力,既有批判性,也有系统性。
在本书的序言中,作者通过思想轨迹的回溯,来逐步呈现理论雏形。金观涛早年受辩证唯物主义教育,后来逐步意识到其方法的局限,转而投向控制论、系统论、信息论等现代科学。他强调逻辑清晰、结构严谨,并将科学中的“结构稳定性”“内稳态”等概念引入哲学讨论。
正是因为这种跨学科路径,书中频繁引用科学术语,还有许多图表公式,对没有相关背景的读者来说,确实存在理解门槛。作者本人也坦言,某些论述写作过程艰难,需要读者“共同参与艰难的思考”。
就我个人而言,这本书的阅读体验并不轻松,书中的不少理论设定和术语使用,需要反复推敲和查阅背景知识。至于书中提出的“真实性哲学”是否能够建立起一个具有广泛适用性的哲学体系,个人无力形成判断。
但无论如何,这种将哲学思考与现代科学成果结合起来的尝试,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努力。它提醒我们,哲学不应只是逻辑上的游戏,也不是自我表达的诗意叙述,而应是一种回应真实世界挑战的理性劳动,值得我们以耐心和敬意去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