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灵魂 ---谢侯之《椿树峁》的记忆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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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
【编者按:《椿树峁》是知青一代科学家兼作家谢侯之对其“上山下乡”岁月的温柔回望。在这部由二十三篇散文构成的回忆录中,谢以沉静而诚挚的笔触,书写了1969年至1973年间他在陕北小村“椿树峁”的知青经历。不同于“伤痕文学”的控诉或“青春无悔”的歌颂,该书以一种克制的人文主义纪念方式,描绘了乡村与少年的双向成全:饥饿、劳作与孤独交织着师生之爱、邻里之情与成长之光。书中不仅保留了大量陕北方言,还在朴素语言中融入诗性意象,既写历史,更写人性。《椿树峁》因此被誉为“超越政治与苦难的民间史诗”,是一部从记忆出发、归于人心的文学佳作。】
1969年冬,一阵凛冽寒风将一群刚从北京中学毕业、满怀憧憬的少年吹送到了陕北偏远的山丘。他们落脚的地方名为“椿树峁”,是一个仅有九户人家的小山村,孤悬于黄土高原之上。要抵达那里,得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缓慢攀爬,一侧是悬崖,危机四伏。椿树峁字面意为“椿树之坡”,但如其中一位青年后来回忆,他从未见过可食用的香椿树——若真有,饥饿的村民早已将树叶吃光。或许那山上只生着臭椿,一种庄子笔下“无用之木”。回望当年,被派往“无用之树”的山坡,仿佛命运在暗中嘲弄:这些青年本以为是来“扎根”农村,结果却被当作多余的嘴巴打发到边缘地带。
五十多年后,当年那个北京少年已成为一位年迈的科学家和作家,他用笔名谢侯子,以回忆散文的方式重构了那段在椿树峁的成长岁月。《椿树峁》这本书初版于2022年中,在中国广受好评,以其质朴真诚和深刻情感打动人心。《椿树峁》并非传统的回忆录,而更像一幅由二十三篇短文拼接而成的马赛克图像,结构松散却情感连贯。它从城市少年初到穷乡僻壤的茫然讲起,伴随四季更迭中的劳动与觉醒,最终抵达谢侯之多年后不舍离村上大学的时刻。全书皆以第一人称叙述,谢以亲历者而非旁观者之姿回望往昔,这种贴身的叙述方式,使得全书流露出一种“直面历史的诚实态度,以及与土地难以割舍的深情”(引自北京日报)。然而,《椿树峁》的基调并不沉重或自怜,谢的文笔平和克制,“绝无悲鸣式的控诉,也没有夸张化的戏剧”(引自搜狐)。语言几近“白描”,但简中见深,潜藏着滚烫的情感,如同静水流深,既易于亲近,又触及灵魂。它是一部唤起读者欢笑与泪水的回忆录,也是一种诗性的纪念之书。
远村的青春:感恩与成长
《椿树峁》的核心,是在人生极端处,人与人之间如何彼此支撑——天真的城市少年与坚韧的乡村村民之间,理想与现实之间,一代人与试炼他们的大地之间。书中早期几章,直接把我们带入谢侯之和其他八位知青初到椿树峁时所遭遇的剧烈冲击。彼时全村仅有九户人家,靠救济粮勉强维生,“一夜之间从北京来了九个知青,说是要在这里‘落户终身’,这对村民而言无疑是个不小的震动”,谢如是写道。这个穷村怎么可能负担这么多张嘴?而荒诞的不止是政策,少年们也意识到了其间的讽刺。多年后,其中一人翻出一张卫星地图,怨声载道:“谁出的这馊主意?九户村来九个知青,吃掉人家一半的粮,叫人家咋活?”
然而,若政策冷酷,椿树峁的村民却绝非如此。他们用一头自家舍不得吃的猪,换来市场上的少量猪肉,为新来的知青接风洗尘。这些人“可能一年都未必吃上一顿肉”。这顿罕见的宴席,成为了彼此依存与感恩关系的起点。谢在书中以一种温厚之笔描绘这些乡民:他们的质朴、忍耐、本能的慷慨,在困境中发出温暖的光。
在关于食物的描写中,这种情感尤为动人。饥饿是这部回忆录的持续鼓点——椿树峁的村民常年在饥饿边缘挣扎,年轻的外来者很快也尝到了肚空如也的滋味。谢回忆清晨扛着锄头爬山开工,腿软到“锄头都抬不起来”。在这种时刻,见到放饭的牧童提着饭桶姗姗而来,就像见到了救命恩人。“啥是头等大事?吃饭就是头等大事”,谢引用村中俗语自嘲。食物(或其匮乏)成了全书的中心隐喻。他写饭菜,写残羹剩饭,写饥饿如何令人们分裂,又如何将人们重新粘合。
其中一则令人难忘的故事,是他们一群人偷偷跑去捡县干部宴席的残渣——那是能吃到肉的稀罕机会。一开始,有个少年嫌丢脸:“这也太不卫生了。”另一个却幽默地回:“就当刚才你也坐在那桌上了,不就干净了吗?”众人哄笑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谢一本正经地点评:“这逻辑,实在无懈可击。”靠着这种心理体操,他们才能“得以一尝荤腥”,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在极端匮乏中保有的一种平和心态”。在苦中作乐与守住体面之间的挣扎,成了本书的重要美学风格。正如《济南日报》评论所言,谢能把最寻常、最辛苦的生活写得“令人忍俊不禁,泪中带笑”。
谢笔下最动人的段落,往往正是在克制中注入情感。一篇题为《冬月》的文章写到过年时,他受邀去一户村民家吃一碗难得的荞麦面。当时他早已习惯半饥状态,实在按捺不住,把头埋进碗里大口猛吃,吸面声在屋里回荡。直到碗底朝天,他才抬头,众人这才发现他泪流满面。空气顿时凝滞,主人家尴尬地打破沉默:“再盛一碗!”这样的瞬间,令许多读者潸然泪下。“我也忍不住哭了”,一位评论者回忆道。正是这些细微的情绪爆发——不是大事记式的高潮,而是一次次默契的哀伤与体悟——构成了《椿树峁》深沉的人文主调。
全书的情感轨迹,从震惊与挣扎,缓缓延伸至理解与感恩。谢写道:“直到我们亲眼看到陕北的苦情,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苦。”那一代读书人本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的贫瘠、真正的坚忍,是城市教育无法想象的。他们最震撼的,不是物质匮乏,而是村民灵魂的坚韧:“无论多苦多难,他们都默默忍受,不哭不闹,不问命运,只接受它、承受它、顺着它活下去。你隐隐觉得这种隐忍背后,有种巨大无底的能量,让人敬畏。”这一份敬意,贯穿了全书的内在脉络。随着谢逐步融入村庄,参与施肥、修地、忍冻,与村民共食共眠,他对土地的观感也悄然改变:原本看似荒凉无情的山峁,在他眼中,逐渐被村民默默的英雄主义所点亮。在一篇抒情文章中,他描绘正午烈阳下,四个身影背着沉重的担子走在山坡上,仿佛《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面。他写道:“那一刻,我的心裂得干燥,升起一种复活的渴望。”这种宗教性的意象——加略山、重生——并非偶然,它象征着这段经历的精神洗礼。苦难不仅锤炼了他们的身心,也让他们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生活的意义。
山村教师:教育与希望
然而,《椿树峁》并不只是一本关于苦难的沉重之书。在后半部分,那些曾被命运驱逐到边缘的少年,开始在黑暗中探出一丝光亮。1972年,谢侯之在农田劳作两年之后,被赋予了一个新角色——村里的“先生”。那时,大多数北京知青已设法离开椿树峁:有的参军,有的找到工作,有的靠家庭关系回城。唯有谢与另一位同伴仍被“留守”——他们都出身于“黑五类”家庭,没有离开的路。村支书张书记注意到谢常在昏黄油灯下读书,便做出一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决定:让他办一所简易小学,教村里孩子识字。
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京青年成了“谢老师”,学生是24名村童,从刚识字的学前儿童到接近青春期的少年,全都挤在一孔窑洞教室里。这一章节的标题即为《山村小学》,在艰难中闪耀着纯粹的快乐。谢写道,孩子们的眼睛“饿极了,亮闪闪的”,他们对知识的渴望让他动容。白天他教他们识字、算术,晚上则创设一门“自然课”,讲他从那些半禁书中读来的奇闻异事:天文、地理、古代文明,甚至文学。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成了每天最期待的时光。对于一个流落乡野的知识青年来说,这所小小的学校仿佛就是他个人的救赎,教学让他重获目的感,也重新与世界建立了联结。
村民对他的回应则更加温暖动人:这些尚难糊口的农民,竟争相表达对年轻教师的敬意。“哪家要是得了点好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送给先生。”谢在文中写道。鸡宰了要请先生,哪怕只有一点猪肉也要请先生来尝。有一次,谢见到主人家连粮食都无力支应,婉拒了赴宴。第二天,那家夫妇偷偷将一碗鸡蛋悄悄放在他门前,然后匆匆离去。这份“令我难堪,亦让我感激涕零”的慷慨,成为谢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他回忆这些片段时,情感从未褪色,只因它们见证了“陕北人的善良”。
这一段师生关系的高潮,是《椿树峁》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1973年底,中国高校开始恢复招生,十年来首次为农村青年与知青提供升学机会(初期为推荐制,后来逐步改为考试)。椿树峁村收到通知,可以推荐一人报考大学。村民们明知推荐谢,就意味着村里要失去唯一的老师,但他们并未犹豫。在村民大会上,张书记与家长们一致决定:让谢侯之去。谢是在事后才得知此事的,这令他难以自持——“他们宁可再没先生,也要让一个知青去追求未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挽救了他整个人生的走向。
谢因此于1973年离开椿树峁,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数学系,后又赴海外攻读计算机博士。椿树峁九位北京知青中,有五人最终获得博士学位——这既是一代人被时代释放后所迸发的力量,也是知识如何在最不可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见证。与许多人急于切断乡村记忆不同,谢始终未曾将椿树峁遗忘。他在书的结尾写道,那遥远的陕北“像我的根”,在那里塑造了他终身的价值观。他对那群村民的感恩之情,尤其是他们在关键时刻“舍己成人”的举动,贯穿全书的末章。原本可能成为一部“青春被毁”的怨怼之书,最终却升华为一曲命运交缠的赞歌:一个城市少年与一个农民村庄,各自赋予彼此最宝贵的东西。正如一则评论所言:“知青们带着各自的梦来,乡民的淳朴与真诚打动了他们;他们也在高原的敬畏中,看见了自己的渺小与生命中真正恒久的东西。”
黄土的语言:方言与意象
《椿树峁》之所以如此真实动人,令人沉浸其中,离不开谢侯之在语言上的深厚功力。他的叙述既不高蹈也不虚饰,而是扎根于黄土高原的质朴语感,文本中处处可见陕北方言的声调与节奏。一位《济南日报》的评论者指出,谢在书中大量保留“纯正的陕北土话”,既体现了他与那片土地“不可分割的情感联系”,也勾勒出一幅鲜活生动的陕北民间图景。阅读《椿树峁》,仿佛能听见谢重回少年时的口音,乡音绕梁,俗语俚语信手拈来,生动自然。他写“洋芋”“酸汤”时,说的是他们在那里学会做的饭食;写“臊子面”“烧酒”时,说的是他们后来爱上的朴素享受。他甚至在记录人物对白时保留发音特征,比如“奏似”代替“就是”——“爬坡慢点,奏似不累。”读来恍若耳边再现村民的语气。这种细腻的口音描写构成了语言上的“时间旅行”:陕北语的节奏与质感,直接把读者拉进那座山村的日常,无论是一句俏皮话,还是一句粗中有情的嘱咐,都令人仿佛身在其中。
与此同时,谢的描写意象也常上升至文学的诗性。他有一双擅长捕捉黄土高原“苍凉之美”的眼睛。在一段文字中,他写自己终于爬到通往椿树峁的盘山路尽头:“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四周空旷辽阔,一阵西风拂来,仿佛把胸口扣子都解开了,把心头积郁一扫而空。”这种语言既写出了高原环境的荒芜,也道出了它那近乎宗教式的空灵与宽恕。他的文字中不乏比喻和典故,情感与意象互为寄托。前文提到他以达利的超现实画面和加略山的宗教意象来书写心灵的干裂与对重生的渴望,那并非偶然。在其他地方,他甚至能从日常之物中提炼出抒情意味。《椿树峁》一文的开头,他写香椿之无,写可能长着“臭椿”之丑,借庄子所谓“无用之木”,引申为当年他们这批知青之“无用之人”。谢半带讥讽地写道:“我们被发配到这‘无用之木’的山头,怕不是也被看成了无用之人。”这种自我嘲讽的幽默与历史荒诞之间的互文,使得他的语言在不自怜的前提下,保留了深度的批判性。
评论家对谢的文风多有称赞。《椿树峁》的语调被普遍认为“节制、真诚、不煽情”。文化评论人谢曦璋(Xie Xizhang)指出,这本书的叙述“非常平静,非常安静……几近白描,但白描之中情感厚重深沉”。谢侯之理工出身,后来成为计算机博士,或许正因为科学背景,他的叙述风格清晰、克制。他不追求戏剧化,也不借文字控诉政治。他更倾向于“让情节自己开口”,读者自然能在一段沉默中、在一个动作里体会到重量。一位《济南日报》的评论写得精准:“面对那段沉重的历史,他既不仰天长啸,也不激情澎湃;他擅长把平淡生活写得生动有趣,跌宕起伏,自有吸引力。”这正是谢式叙事的精髓:静水深流,人生即戏,戏在寻常处。他写的不是风云变幻的政治事件,而是平凡人的瞬间真情,比如少年追着半死不活的毛驴满村乱跑,或者大伙盼着下雨好能歇一天工。即便是苦到极点的经历,他也能以温柔的笔触书写。
比如冬日的椿树峁,窑洞窗户不过糊了层纸,水缸彻夜结冰,少年们在冰冷的炕上蜷缩发抖。某日,他们发现猪食棚里因要防止发酵饲料结冰,竟终日生着火。从此,他们在猪食熏得人欲呕的屋里过夜,却终于暖和。谢写道:“那晚,那臭气熏天的小棚子,对我们来说堪比五星级酒店。”语气一本正经,却透出荒诞的幽默与真切的感恩:也只有在彻骨严寒中,城里孩子才会懂得连猪圈里的火也能令人心生暖意。这种在困窘中发现尊严的能力,是全书美学的内核。谢的文字如同他所书写的人一样,质朴而坚韧,在不起眼处悄然生出一种诗意,让人久久难忘。
超越知青传统:人文主义记忆诗学
自出版以来,《椿树峁》引发了广泛讨论,焦点之一即是它与中国“知青文学”传统之间的关系——又或更准确地说,它如何挣脱了这种传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起,无数小说、散文、回忆录书写了“上山下乡”那一代知识青年的经历。这些文本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属于“伤痕文学”范畴,多出现在改革开放初期,着力描绘那段岁月所带来的创伤与不公,往往带有强烈的控诉色彩;另一类则走向相反极端,尤其是官方或半官方文本,常以“青春无悔”的修辞,为那段历史披上一层理想主义与爱国主义的浪漫外衣,宣称“苦难即是锻炼”,每个人都“无怨无悔”。
这两种叙述模式,对于中国读者而言都早已耳熟能详,而它们也都以各自的方式歪曲了记忆。正如评论人谢曦璋指出,那种“无悔青春”的叙述,往往是在记忆被“重新加工、重新建构”之后的产物——时间久了,人甚至会真的相信自己当年的青春“没有瑕疵、满是荣耀”。“对于沉重的历史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轻佻的姿态。”
相较之下,《椿树峁》则提供了一种罕见的中道叙述方式,既不怒气冲天,也不自我美化。在谢侯之的书中,苦难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沉重而反复出现的——但他既不将其神圣化,也不将其政治化。他更不否认它的存在。谢所做的是另一件更难的事:他在苦难之中找到了人性的温度,并借此升华记忆本身。
正因如此,《椿树峁》被许多读者视为一种新的纪念体例。有人评论说,谢对那段岁月的态度“格外冷静”,他“以亲历者的身份书写,不是远观者;他用真实的笔触书写真实的记忆”,既不修饰,也不谴责,因此“具备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分量”。多位读者表示,阅读《椿树峁》的过程出人意料地温暖。“读《椿树峁》是一种特别好的生命体验。”谢曦璋说,虽然每个人的经历不同,但这本书所提出的“关于人生价值和意义的思考”,总能在某处触动人心。甚至有人指出,在这个物质过剩、精神麻木的时代,《椿树峁》“唤醒了我们身体与心灵中某些早已沉睡的感官”,让我们重新感受到“怜悯与谦卑”。这样的评价,与作家郑义的观点不谋而合——郑义是谢侯之同一代的知青作家,也经历了“上山下乡”。他在《华夏文摘》上撰文指出,《椿树峁》超越了苦难与政治。它既不审判“文革”,也不沉溺于受害者身份。郑义认为,谢侯之在这本书中完成了一种“人文主义的纪念诗学”——它的核心不在于意识形态或历史伤口,而是人性之中那些日常而坚韧的品质:善良、忍耐、友情、学习与希望。
这本书所展现的“人文记忆诗学”,正体现在那些微小却动人的人性瞬间中——村民让出肉汤,学生送来鸡蛋,朋友在雨夜窑洞中谈巴尔扎克——它们共同构成了某种民间史诗的底色。这些记忆,并非对抗历史的暴力,而是对它最沉默也最温柔的回应。
尤其重要的是,《椿树峁》并未回避政治背景,它只是拒绝让政治主宰情感逻辑。那个荒谬的制度——将一群中学生派去“扎根农村”的政策——始终是谢所书写故事的隐秘背景,它造就了一切,但谢并不正面批判它,也不试图争辩。他只是让荒诞自说自话:比如“九个知青配九户人家”这种对等荒谬;又比如他因“出身不好”才被困在村里,结果反而留下了最深的情感羁绊。这种不言而喻的书写方式,使得整部作品反而显得更有力量。
政策是结构,而非核心;人,才是谢笔下真正的主角。他把目光对准人——他们的声音、慷慨、生存状态——于是原本可以成为一部“苦难小说”的文本,转化为一种更具救赎感的叙事。你甚至可以称之为“人类精神的赞歌”,不过谢本人可能更愿意说,这只是“心底保留的一段记忆”。这本书献给那些曾一起生活的村民和知青伙伴,它高度私人,却也具有强烈的公共情感。当我们翻到最后一页时,会突然意识到:它讲述的并非陌生的他人,而是我们自己记忆中的某种核心:记忆如何疗愈,感恩如何延续,青春即便跌宕,也能成为一种力量。
不愿遗忘的知青一代的文学回归
1973年,谢侯之离开椿树峁时,随身带走的,是几本翻烂的书、一些老茧、以及一颗满载复杂情感的心。他当然感激自己终于能逃离饥饿与劳作,但他也深知,自己正离开一群已然成为“家人”的人。此后的几十年,和许多曾经的知青一样,谢很少提起那段经历。生活继续,中国变了,他也在海外学术界闯出一番事业。但椿树峁的记忆却始终“刻在心头”,像黄土高原上风刻出的沟壑,深远且无法磨灭。多年后,他执笔写下这本回忆录,《椿树峁》便是一种既个人又群体的纪念行为。
他说自己的笔名“谢侯之”,其实是当年村民给他起的外号:因他瘦弱灵巧,像只猴子。他将这个绰号镌刻为笔名,是对那段岁月的一种铭记,是在说:那个曾在黄土地上受苦、挨饿、被爱、成长的少年,至今仍住在他体内。
对许多谢的同代人来说,《椿树峁》的出版,是一种记忆的召唤。曾经的知青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难以言说的往事——被温柔而清醒地书写出来,那些他们自己未必能讲清楚的体验。这本书既不美化过去,也不切割过去,而是在承认痛苦的同时,强调其中的意义。正如书腰所写:“他们那些在乡村中困惑无助的岁月,反而给予了他们安慰与希望。”这看似矛盾——苦难的岁月,却能带来慰藉与希望——正是《椿树峁》的精神核心。那种慰藉,首先来自人与人之间的连结:老师与学生、邻人与邻人、朋友们在雨夜窑洞中一边讨论巴尔扎克,一边听雨打黄土的声响。
在今日物质丰盈、苦难记忆日渐遥远的时代,《椿树峁》唤起的是一种既怀旧又警醒的情感。它提醒我们,什么叫真正的寒冷,什么叫真正的饥饿——也因此,什么叫真正的感恩。有评论说,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身体和灵魂都近乎麻木”。而《椿树峁》能“唤醒某种感觉”,像一盆冷水泼向读者,洗去麻木,并不靠说教,而靠叙述——靠丰富而有同理心的讲述。
等读到最后一篇文章,谢已多年未回椿树峁,村庄或许早已在九十年代前后消失,然而他在记忆中重访故地。没有“我们从这段历史中学到什么”的宏大总结,只有几幅画面:黄土坡的轮廓、远处模糊的人声、梦中再尝一口臊子面的滋味。结尾近乎挽歌般的低沉与宁静,让人感觉自己也曾在那山头活过一段时光,黄土上的那些灵魂——质朴的村民、真诚的少年——不再是历史中的“他者”,而是我们熟悉的朋友。
作家郑义在评论《椿树峁》时说,谢侯之真正的成就,在于“以一种人文主义的纪念诗学,超越了苦难与政治”。换句话说,他记住了真正重要的事物:那个时代的人性,而不是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也正因如此,这本书超越了“知青文学”的既有边界。《椿树峁》不仅仅是“知青回忆录”或“文革记述”,更是一部结构精妙、情感充沛的文学作品。那些交织成网的散文,如同一首关于青春与年老、失落与珍爱、蒙昧与觉醒的史诗长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知青运动,是一场宏大的、常常带有悲剧色彩的社会实验。许多亲历者带着创伤归来,更多人则选择遗忘。谢侯之没有。他记住了——带着理性、幽默与优雅。正是通过写下《椿树峁》,他使得一个偏远小村的生命与故事得以传承,被那些从未踏足黄土高原的后人所理解、所铭记。
《椿树峁》不止是一部回忆录,更是一种见证:见证即使在历史最残酷的拐点中,人性依然可以闪光;见证在坦诚的追忆中,我们可以真正感谢那些塑造了我们的他人。正如谢在书中写道,那片古老的黄土地教会他:“人类最深处的根,是旱地上顽强生长的野草,扎在灵魂深处。”那根性,在彼时延续,在今日仍在,也将在未来不灭。
读完《椿树峁》,你会感到,那根属于谢侯之的灵魂之根,依然深埋在陕北的黄土中,从未凋零。他用记忆中的泪水与笑声,浇灌出一部能够呼吸的文学作品,让往昔得以在今天复活,绽放出诗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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