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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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巨大的循环,但人在意的是直线。
2011年,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这是真实事件,也是小说中的重要时间点。在作者虚构的时间线中,2013年,日媒主张福岛恐怖已经结束,但是却马上遇到奇异事件,收到了关闭所有核电站的圣旨。书中同年南北朝鲜统一。2015年,外界听不到日本的消息,日本政府民营化。书中还透露后来又有大地震发生。2017年,国际社会对日本的态度转变为歧视,卫星图像显示东京和伊豆已经被海啸吞噬。根据一个葡萄牙人写的偷渡日本记,2011年遭到核辐射的百岁以上老人获得不死之身,儿童则开始陆续患病,健康的老人负责照看孱弱的子孙,同时日本开始依赖太阳能,进入类似非文明时期的生活状态。这些是第一篇《不死岛》交代的故事背景。第二篇《献灯使》则是在此背景下生活的具象化,围绕曾祖父义郎和曾孙无名展开。第二篇透露当时存在一个名叫献灯使会的民间组织,他们选拔优秀儿童作为献灯使送到海外,让海外医学界对日本儿童的健康状态进行研究,作为将来发生类似事件时的参考。献灯使会的成员以点燃五厘米粗、十厘米高的蜡烛为标志,第二篇中的面包店主、刀匠、无名的曾祖母鞠华,以及无名的班主任夜那谷都是献灯使会的成员。无名十五岁时被选为献灯使,即将前往印度。第三篇《韦驮天踏破一切》的时间点早于前两篇,因为故事中有东京下町,有宠物柴犬,有手机。两位女主人公遭遇了地震。第四篇《彼岸》解释了日本陷入末世的原因,2013年南北朝鲜统一之后,福岛核电站恢复运行之后一到三个月,一架飞机坠落到核电站顶上引发爆炸,将日本列岛变得无法居住,众人开始逃亡。最后一篇《动物的巴别塔》虽然是戏中戏,但姑且可以认为是人类灭绝之后发生的故事。
如果把前两篇描述的末世景象作为锚点,那么第三篇可以说的前末世,第四篇是末世源起,第五篇则是后末世。如果将五个独立的篇章看做一个整体,那么为什么不按时间顺序进行呢?对这个问题的好奇让我对故事的主旨产生了一些猜测,也就是作者其实在写一个巨大的循环。因为是循环,所以出现的东西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也会重现,顺序其实并不重要。
书里有很多关于循环的暗示与明示。例如,无名读了一个《虎牙先生的冒险》故事,一个人摔跤把虎牙摔进了下水道,老鼠把虎牙当做地下世界的神,“平安无事地主持了一年四季的祭礼”,有一天,洪水泛滥到地下,老鼠神社被冲走,虎牙先生被冲回地面,被孩子捡起带回家。义郎和无名去物品墓地时,发现被掩埋的东西有时候会重回地面。又如,“鲑鱼其实曾经灭绝过一次,后来一个全身星纹的珍稀品种复活了。”作为作家的义郎写了历史小说《遣唐使》的开头,却不得已把小说埋葬。但是与遣唐使同音的献灯使却复活,无名被选中送往海外。
动物们说:
-循环再利用是什么意思?
-把逸出能源循环的东西捡回来,放回循环中,就叫再利用。
-就是说,用狐狸皮领子再次制作一只狐狸?
-并不是原封不动转换回从前的形状,而是让东西返回巨大的循环之中。这个循环非常巨大,也许以我们的视野,看不到交接融合点。视野越狭窄,看到的成长越是直线的。
因为循环非常巨大看不到交接融合点,所以各章节之间的联系若有似无,三四五章看似独立,实际上也是循环的一部分。因为是循环,所以发展并不是线性的,正如各章节不按时间顺序进行,第五章的戏中戏也不是直线的,第一幕是动物,第二幕是穿得像人的动物,且没有第一幕的记忆,第三幕则是在人与动物之间,且灭绝的人类又出现了。人与动物究竟谁是谁的前进方向,似乎难说得很,义郎说,“过去人们觉得,人变成蛸是退化,其实说不定是进化呢。” 无名的母亲的遗体变成鸟,无名也出现像鸟演化的征兆,怀旧的人会因此伤感,新生的人不会。正因为是循环,所以前进和后退并无差别,所以也就不必伤感。
而这种不伤感和无差别,也许正是这部作品的悲剧内核。动物们想要“创建与人类不同的社会,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好像重蹈了人类的覆辙。” 有没有人类,确实似乎没有区别。因为将来类似的事件不可避免,世界的其他部分也将变得和日本一样,所以献灯使计划的意义有限。把着火的房间用铁门相隔,火苗就不会窜到隔壁吗?狐狸说,“为什么大家都在谈健康?可是我有预感,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旧鬼送走,新鬼又来,源源不断,根本消除不完……” 抱着这样漠然的心态,结尾处的种种问题,显得尤其没有意义。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如果过去能够改变,你想改变世界历史的哪一部分?改变成什么样?
在这个巨大的循环中,过去与未来,改变与不改变都是一样。大历史一定会重演,而小事物却无法恢复原样。被剥夺了死亡能力的旧人,会难以自抑流泪。
韦驮天是日本佛教文化中的速度之神,比喻脚快的人,如果速度足够快,或许可以逆转时间。第二篇的义郎穿着韦驮天鞋,而第三篇的标题叫做《韦驮天踏破一切》。在各个章节中,第三篇的前末世故事最具有生命力,当两位女主人公牵着手时,空中并排升起两个月亮。在其他的情节中,月亮只有一个或者消失不见。第三篇的结尾处,一子不停跑步,似乎暗示着一种以速度逆转时间的希望,“等待不是坏事。未来定有一天,她们将在地上相遇。”
义郎对此持消极态度,“人无法逆转时间,只有被时间吞没。”
但是更大的消极在于,我们都是义郎。也许对于看到循环的人而言,时间逆转与否没有什么关系。但对于视野狭窄的我们,相遇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因为返回循环的人或物不会再是原样。就像大洪水一直会来,虎牙先生和老鼠也许会再见,但那一年四季平安无事的祭礼,终究是侥幸得到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