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白首入长安
宣宗大中九年(855),春闱将至的长安,礼部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学子往来如织。工部侍郎裴谂正主掌着一年一度的博学宏词铨试。然而,这年的科场注定不平静。据《旧唐书·宣宗纪》所载,三月间,宏词铨试竟爆出漏泄题目的丑闻,裴谂被劾罚,改任国子祭酒,相关考官也被追责,十名已登科的举子被黜落。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同年的明经科亦暗流涌动:正月里,黄续之等三人胆大妄为地伪造“堂印、堂帖”,企图凭借一千六百贯的巨额贿金,助虞蒸等三人蒙混过关。尽管最终作伪者被准法处死,舞弊举子尽数落下,但这一连串在同一科考年内爆发的舞弊案,无疑给大唐的选士盛举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这则见于正史的片段,正是在唐代科举制度如何纠葛于权力与人情、金钱与才华之间的真实缩影。它不仅直接呈现了制度在操作层面的弊病,更隐喻着其背后复杂的权力斗争、金钱交易与人情世故。这场看似偶然的科场风波,实则折射出唐代中晚期政治生态的深层困境,以及作为王朝命脉的选士制度,在时代变迁中逐渐显露的裂痕。正是对历史细枝末节的敏锐捕捉与深刻洞察,构成了傅璇琮先生所著《唐代科举与文学》的核心旨趣与魅力。它并非一部仅限于制度条文的枯燥陈列,而是以唐代科举为中介环节,将纷繁复杂的历史事实、社会风俗、文人生活与文学创作,以史学与文学互证的方式熔于一炉。读者得以超越刻板的制度框架,窥见科举这架庞大机器如何影响着每一个士子的命运轨迹,如何形塑着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念,以及如何在潜移默化中催生并反哺着文学的繁荣与变迁。
任何一项制度的研究,首要在于对其宏观图景的廓清与史料的钩沉。《唐代科举与文学》开篇便直指唐代科举研究面临的最大挑战——核心原始材料“登科记”的散佚。傅璇琮先生坦言:“唐代的登科记,无论是唐朝人所作,还是宋朝人所作,今天都已不可得见。”在这一“白手起家”的背景下,清代徐松《登科记考》便具有奠基性意义。其对“大量史料进行搜集、整理、排比和考证”的功绩,为后世研究者构建了一座重要的文献基石。通过对唐宋时期流传的“登科记”的细致考证,本书描绘了其在当时社会的重要地位与文化象征。例如,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三《贡举》中,士人将《进士登科记》虔诚地称为“千佛名经”;而赵彦卫《云麓漫钞》所载的“泥金书帖子”报喜习俗的流行,更将金榜题名的荣耀传遍乡里。
对唐代科举科目的辨析,是书中一项重要的正本清源之举。它批判了《新唐书·选举志》在科目分类上的模糊与笼统,转而援引清代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八一《取士大要有三》的论断,明确指出“大约终唐世为常选之最盛者,不过明经、进士两科而已”,这为全书后续深入探讨这两大核心科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尽管如此,在明经与进士之外,本书并未忽略其他科目,而是对其兴废流变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考察,用以揭示唐代科举体系的多元与复杂。以秀才科为例,其命运轨迹尤其令人深思。它在唐初曾以“初秀才科等最高,试方略策五条”显赫一时,被誉为最清贵的科目,地位甚至一度凌驾于进士之上。然而,其考核标准之苛刻,竟至《通典》卷一五《选举》所载“有举而不第者,坐其州长”的地步。这种对地方长官的严厉连带责任,使得州县畏惧举荐,担心一旦所荐士子落第便会遭受责罚,导致应试者寥寥。这种自相矛盾的制度设计,使得秀才科最终“贞观后遂绝”,并于高宗永徽二年(651)被正式下诏废止。
除了秀才科,唐代科举还包括其他各类专门科目。明法、明字、明算等科目,虽在政治地位上不如进士显贵,即所谓“虽常行,不见贵”(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但它们的存在无疑体现了唐代对多元化人才的初步需求,为朝廷输送了法律、书法、算学等专门领域的人才。这些科目,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往往依附于世族或私人传授,唐代将其纳入科举体系,标志着国家对专业技能人才选拔的制度化尝试。
此外,唐代科举还包括一些带有浓厚时代色彩的科目。例如,道举的设立源于唐玄宗对道教的崇信。开元二十九年(741),玄宗下诏“始置崇玄学,习《老子》、《庄子》、《文子》、《列子》,亦曰道举”,并规定“举送、课试如明经”,甚至玄宗本人也曾亲临策试。然而,这种因帝王个人好尚而兴的科目,其影响力也如昙花一现,并未能长久维系其盛势,最终走向衰落。再如针对十岁以下儿童设立的童子科,其初衷或为神童选拔,但后期却因出现“年齿已过,伪称童子”的乱象,以及张允奏请“滥蠲徭役,虚占官名”的指摘而饱受诟病,最终被废止。
正是依托这多元的科目体系,特别是明经与进士两大核心科目,唐代科举才得以从传统的选拔模式中脱胎换骨,构建起以乡贡为主体的全新人才选拔机制。书中深入揭示了乡贡制度在唐代人才选拔社会基础上的重要意义,因为它标志着对传统门阀世族垄断的有效突破。韩愈在《赠张童子序》中,曾细致勾勒乡贡的逐级流程:士子首先“先自县考试”以求得初选资格;通过县试者,方能“升于州若府”接受进一步的选拔;而最终通过州府考试者,才能被“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获得赴京应试的资格。这套自下而上的选拔体系,无疑堪称唐代“一次人才的解放”,它为更广泛的阶层打开了仕进之门,使得那些非世家大族出身的才俊,亦有了凭借学识改变命运的可能。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自天宝年间以后,乡贡的地位显著提升,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学馆生徒。《唐摭言》卷一《两监》记载,彼时京兆府、同州、华州等地,因其独特的地域优势与政治经济地位,竟成为士子们趋之若鹜的“利市”,能获得这些地方的解送资格,往往被视为入仕的捷径。这种现象折射出地方势力在中央选拔人才格局中日益增长的影响力。每年赴京应试的士子数量相当庞大。韩愈在《论今年权停举选状》中曾估算,其人数甚至达到占长安人口的百分之一,这无疑是科举盛况的有力佐证,也意味着京城会聚了来自天下各地的读书人,形成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然而,即便有如此盛况,那些本应隆重其事的乡饮酒礼,至中晚唐也已沦为形式。刘蜕在《江南论乡饮酒礼书》中,便曾悲叹其“笾豆破折,尊盂穿漏,生徒倦怠,不称其服”,甚至有“宾主向背,不习其容”之态。
每逢春闱,长安城便会涌入熙熙攘攘的举子。牛希济在《荐士论》中曾描绘他们“麻衣如雪,满于九衢”。这“麻衣”指的是未经染色的粗布衣,是普通庶民的日常穿着。对于赴京应试的士子而言,身着麻衣象征着他们尚未获得功名、仍属“白身”的地位。这不仅直观地描绘了士子们的衣着,更暗示了他们肩负的期待与即将面对的考验,以及一旦金榜题名便可“释褐”的身份转变,可见这场功名之旅的波澜。考试地点并不固定于长安,时而会在洛阳举行,例如安史之乱后,代宗时期国家经济凋敝,“时艰岁歉”,为缓解京师的粮食供应压力,贾至便在《旧唐书·贾至传》中奏请推行“两都试举人”,使得部分考试在东都洛阳进行。赴京之后,举子们并非立即入场,而是需经历一系列繁琐而庄重的考前仪式。他们首先要向户部(后改为礼部)提交由各州府开具的“文解”(荐送凭证)和个人“家状”(家庭状况表),详细载明籍贯、三代名讳等信息。同时,他们还需“结款通保”,此系举子之间相互作保,或由京官、乡贤作保,以示身份清白,一旦有违,连保人亦受牵连。每年十一月,举子们会在含元殿前接受四方馆舍人的慰劳。这些官员本职是接待四方使臣和地方贡使,其出面慰问举子,无疑提升了士人的地位,象征着朝廷对其远道而来的重视。钱易《南部新书》记录了彼时四方馆舍人宣读的慰问辞:“卿等学富词雄,远随乡荐,跋涉山川,当甚劳止。有司至公,必无遗逸,仰各取有司处分。”次年元日,引见皇帝更是考前仪式的顶峰。此前,举子在元日朝见时,地位并不显赫,常被置于进贡的方物之后。然而,武则天在《唐会要》卷七六《缘举杂录》中曾特别规定,要“贡人至元日引见,列在方物之前”,以示朝廷对人才的重视。
至于具体的考场情境,唐代进士试多以昼试为主。被誉为“青钱学士”的张𬸦在判词中所记载的流程:“卯时付问头,酉时收策”,即考卷于清晨卯时发放,傍晚酉时收回。然而,考试时长也并非一成不变,其间仍具一定灵活性。白居易在《论重考试进士事宜状》中便提及,按照礼部试进士例,甚至“许用书策,兼得通宵”,允许考生通宵作答并提供“三条烛火”。考场内部的环境则显严谨而略带粗糙。《通典》卷一五《选举》三记载,贡院四周“棘篱围之,搜索衣服,讥呵出入”,其防范舞弊之严密,可见一斑。而舒元舆在《上论贡士书》中的描述,更是生动勾勒了考生身临其境的艰苦情状:“试者突入棘闱重重,乃分坐庑下,寒余雪飞,单席在地。”在料峭的春寒中,士子们席地而坐,奋笔疾书,其毅力令人感佩。即便如此,考生依然被允许携带《切韵》等韵书,这大概是出于唐代诗赋格律的复杂要求。然而,考场外的秩序与士人尊严的冲突,有时却比考场内的艰苦更令人刺目。李戡,这位才华横溢、日后敢于批评元白诗风的傲骨文人,在年轻时求取功名便有过一段愤然离场的经历。据杜牧《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记载,文宗大和元年(828),李戡首次应进士举。当他见到贡院吏卒大声呼喝、反复熟视符验时,心中屈辱难耐,竟愤然斥问:“如是选贤邪?即求贡,如是自以为贤邪?”这番诘问,直指选拔机制对人格的轻贱。随后,他袖手不入,径直返回江东,宁可舍弃功名。
明经科与进士科的地位博弈,亦是书中颇具玩味价值的篇章。尽管明经科录取人数众多,却常被社会轻视。李贺在《剧谈录》卷下《元相国谒李贺》中曾不屑地言道:“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此语道尽其中况味。明经考试重在帖文和口试,侧重死记硬背,被批评为“只会经疏,何异鹦鹉能言!”钱易在《南部新书》中尖锐地指出了其弊端。明经及第者年龄普遍偏小,多被授予基层官职。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中明经考生“渴则饮砚水,人人皆黔其吻”的细节,更是形象描绘了其艰苦与被轻视的待遇,这与进士科的优厚待遇形成鲜明对比。
与明经科的实用与进士科的文采相比,制举则以其非常性质,与政治权力紧密相连,成为士人谋求速进的特殊途径。这场皇帝亲临的殿试,元稹在《自述》中有“宫人手里过茶汤”的描绘,显示制举过程中优厚的待遇。制举及第者品阶高且升迁迅速,其策文也常成为直言时弊的平台。然而,这种制度的特殊性也使其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最具典型性的,莫过于天宝六年(747)宰相李林甫导演的一场“野无遗贤”制举阴谋。据《资治通鉴》卷二一五详载,玄宗皇帝原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但李林甫唯恐草野士人直言其奸恶,便奏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因此奏请不由皇帝亲试,而改由尚书覆试。更阴险的是,制举本应以策文为主,李林甫却临时改为只考诗、赋、论。这一系列操作,使得赴试者事先毫无准备,结果“遂无一人及第者”。李林甫随即上表玄宗,得意洋洋地庆贺“野无遗贤”,实则以此堵塞了草野士人通过制举直言进谏、抨击时弊的途径。诗人杜甫,彼时亦是应试者之一,在后来追忆这段经历时,仍深感愤慨,诗中流露出“破胆遭前政,阴谋独秉钧。微生沾忌刻,万事益酸辛!”的沉痛。即便到了文宗时期,制举的政治色彩依旧浓烈。大和二年(828),文宗皇帝亲策贤良方正科,意在广开言路。时有布衣刘蕡,在对策中极言宦官专权之祸,警示“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据《旧唐书·刘蕡传》记载,刘蕡的直谏震撼朝野,其策文“大行于时”。然而,考官们虽叹服其才华,却畏惧宦官权势,最终不敢录取刘蕡。这一事件,不仅使得刘蕡虽有惊世之才却未能入仕,也使得制举在实际上受到重创,此后文献中鲜少再见其大规模举行。
进士考试的演变历程,在本书中得到了细致的呈现。唐初只试策文,如上官仪的策文便完全是堆砌辞藻,用的是初唐流行的骈体,可见其功利性。直到天宝之际,诗赋才成为主考内容,这实是诗歌繁荣对制度的反向推动。然而,进士及第并非仕途坦途,韩愈在《上宰相书》中自述“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孟郊亦五十岁才任溧阳尉,都揭示了功名之外的现实辛酸。及第之后,士人尚需经历多重磨砺,或应制科,或入藩镇幕府,或经吏部铨试得官,多元出路背后,是各自艰辛的选择与奋斗。
科举制度对唐代社会的渗透,远不止于官僚选拔本身,它深刻形塑了社会风气、价值观和个体命运,宛如一面巨大的透镜,折射出时代的斑斓与晦暗。知贡举在唐代科举体系中拥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其选拔标准与人情关系深刻影响着士子的命运。其职权从最初的考功郎中,演变为礼部侍郎,甚至普遍出现“权知贡举”的他官代领现象,这都揭示了这一职位的核心地位。唐代科举不糊名的特性,加之盛行的“公荐”(通榜)制度,使得知贡举者成为士子仕途的关键人物。书中生动描绘了士子们向主司投文请谒、寻求推荐的盛况,例如白居易在《与陈给事书》中向陈京呈献“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可见其普遍性。这种制度下,催生了唐代特有的“座主与门生”关系。它远超简单的师生之谊,更成为官僚集团内部重要的利益共同体。柳宗元曾写“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出者,非人也”,道出了当时社会对这种知遇之恩的极致强调。这种关系甚至被崔群赤裸裸地表现为政治资本:据《独异志》卷下记载,他将自己录取的新科进士比喻为“吾前岁放春榜三十人,岂非良田耶?”,可见门生之于座主如同可收获的田地。这种利益捆绑,直接催生了朋党之争与科场腐败。宦官和权贵的介入,更是令选拔蒙尘。裴思谦依仗大宦官仇士良的权势,竟敢公然威胁知贡举的高锴取其为状元:“明年打脊取状头!”《唐摭言》卷九《恶得及第》中的这则轶事,生动刻画了晚唐宦官干预科考的嚣张气焰。在如此压力下,知贡举者往往身不由己,即便秉公之人也难免受困,使得科场腐败愈发丛生。
科举竞争的白热化,更深刻地重塑了唐代文人的文学创作与交际风尚。其中,行卷与纳卷作为士子谋求功名的关键策略,其作用举足轻重。纳卷,乃是士子按规定向礼部提交的正式预试文,而行卷,则是他们将个人作品集呈献给社会名流,以期获得举荐。这种积极的自我推介,极大刺激了文人对自身才华的打磨与展现,促使他们努力创作精良之作,以期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然而,这种策略背后亦隐藏着诸多弊端。例如,《北梦琐言》卷四载,士子们为求闻达,不惜“勤于请谒,号曰精切”,甚至不择手段。其丑闻迭出,如文章被盗、代作盛行,足证其功利性对文风的侵蚀。更有甚者,纳卷内容亦非文学创作的自由天地,李复言的传奇小说《纂异》便因钱易《南部新书》甲卷所载“事非经济,动涉虚妄”而遭驳回,作者因此罢举。
金榜题名,无疑是唐代科举最耀眼的时刻,它给士人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与近乎狂喜的解脱。陈标在《赠元和十三年登第进士》诗中,以“春官南院粉墙东,地色初分月色红”的景象,生动描绘了放榜时的激动人心的瞬间。随后,曲江宴、杏园探花宴等一系列奢华宴集,将这种荣耀推向极致。孟郊那句脍炙人口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更是捕捉了士子登第后,摆脱多年郁结,纵情驰骋的无涯狂喜。然而,这种令人艳羡的辉煌,仅属于极少数的幸运儿。更多的人,在科场上挣扎沉浮,最终却只能体验功名无望的悲苦。大多数落第举子的凄凉境遇,甚至耗尽一生。公乘亿在咸通十三年(872)之前,已“垂三十举矣”,其妻听闻他“误传已死”,竟“粗缞跨驴”自河北来寻丧,夫妻在坡下相认后相持而泣,这段《唐摭言》卷八《忧中有喜》所载的悲情重逢,是久困科场者心酸与绝望的极致写照。陈季卿,一位江南士人,为应进士试,“辞家十年,举进士,志不能无成归,羁栖辇下,鬻书判给衣食”,终年漂泊长安,靠卖文字维持生计,其凄楚之状,令人闻之动容。即便如韩愈这般名重一时的大文豪,亦有过“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的沉痛自述。这些个体遭遇,无不揭示了“长安居大不易”对士人的巨大压力,以及功名未就之痛如何深刻地影响着他们的身心。落第者或“打毷氉”,或乞取及第进士旧衣以图吉利,或转投藩镇幕府,或归隐乡野,甚至客死他乡,这些细节共同构建了科举制度下士人命运的悲喜交织与无奈,以及功名光环背后,那隐没于尘埃中的多数人所承受的重负。
科举制度对唐代社会风气和伦理观念产生了深远影响,其功名之重甚至改变了人际关系的衡量标准。进士及第带来的政治、经济特权,无疑是士人追逐功名的重要物质动力。正如穆宗敕令所载:“名登科第,即免征役。”这意味着一旦榜上有名,即可享受免除赋役的优待,这在赋役繁重的唐代,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这种功名至上的风气,甚至渗透到家庭内部,深刻影响着亲情与婚姻。
本书引用《南部新书》描绘了一位善为诗的刘氏,其夫杜羔屡试不第,当他疲惫归家时,刘氏竟寄诗相问:“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字字句句透着对丈夫未能及第的羞耻与抱怨,逼得杜羔见诗即刻折返,不敢入家门。这与《儒林外史》中以科举论英雄的鲁小姐何其相似!更甚者,书中还记录了赵琮的故事:其妻乃钟陵大将之女,赵琮久举不第时,妻族对其百般薄待,即便岳父母亦不能幸免。一日,妻族高会,竟以帷幔将她隔绝于宴席之外。不料,廉使忽驰吏呼将,手持一榜,笑问:“赵琮得非君子婿乎?”榜至,原来赵琮已然及第!妻族立刻撤去帷幔,竞相祝贺,竞以簪服庆遗。这种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生动体现了科举功名对家庭地位和亲族关系影响之深,以及以功名衡量人品的世俗风气之盛。同时,科举竞争也催生了一些特殊的社会习俗。在追求功名途中,士人对任何可能影响命运的细节都格外关注,其中便包括严格的避讳制度。李贺,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却因父名“晋肃”而屡遭波折。当时的舆论声称,他的父亲名叫“晋”,与“进”同音,所以他若应“进士”举,便是犯了父讳。韩愈在《讳辨》中为此仗义执言,驳斥此等荒谬论调。然而,这种世俗横议的力量却使李贺终未能应进士试。
科举的偶然性与士人求名心切,亦催生了京师卖卜业的兴盛。在命运未卜的煎熬中,士子们纷纷向术士求问前程。即便如柳宗元这样的唯物主义思想家,在年轻时应试前也曾在长安问卜,其《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便记录了卜者预言他“望而未睹,隐而未见,矘乎远而有荣者也”,柳宗元虽觉“诞慢怪迂”,却也“仅置于怀耳,未克决而忘之也”,可见求卜问卦在当时士人心理中的普遍性与慰藉作用。此外,长安平康里作为倡伎聚居之地,也成为进士与倡伎交往的风流薮泽。孙棨《北里志序》中曾记载,平康里的妓女“多能谈吐,颇有知书言诗者”,她们不仅是才华的玩赏者,更是士人功名路上的情感寄托。《太平广记》描绘了欧阳詹与太原乐籍女子相恋的悲情故事:欧阳詹进士及第后薄游太原,与乐籍女子相悦,盟誓归京后相迎。女子思念成疾,临终前剪下云髻,嘱托女弟:“吾其死矣。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后欧阳詹闻讯,启函见髻与诗,一恸而卒。
科举制度对社会风气和伦理观念的广泛渗透,也延伸至唐代的教育体系与官员铨选环节,共同勾勒出士人仕途的完整图景。本书深入探讨了唐代学校教育与科举制度的共生关系。中央的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六学二馆,入学资格严格按照家庭官阶和门荫地位划分,贞观时期国学盛况空前,学生人数达《唐摭言》卷一所记八千余人,甚至包括新罗、高昌等外国子弟。
然而,安史之乱后,中央学校的衰落触目惊心。学生人数锐减,入学资格降低,韩愈在《请复国子监生徒状》中便痛陈“公卿子孙,耻游太学,工商凡冗,或处上庠”的现象。这折射出权贵子弟宁可借权势投机科举,而不屑于苦读的现实。地方的府、州、县、乡学虽在一定程度上普及了教育,但学官清贫,地位低下。杜甫在《醉时歌赠广文馆博士郑虔》中笔下的“广文先生官独冷”,便形象地描绘了郑虔作为广文馆博士,虽有“诗书画三绝”之才,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的困境。杜甫自身亦是困顿于长安,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生活,他对郑虔的同情,实则也是自况。在中央与地方州县学之外,唐代教育的普及,还延伸至更基层、更简陋的乡村。《玄怪录》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江西饶州地区的一个村学,设在村东数里,只有一个老翁,教着十几个村童。这位被称为“田先生”的老翁,生活尤为清苦。他并非受朝廷俸禄的学官,而是日复一日地“与村童授经”,其衣食之费,竟然需要到村中人家“转食”。而《太平广记》卷二二三《窦易直》中对村学的补叙,更是触目惊心:“窦相易直,幼时名秘,家贫,就业村学,其教授叟有道术,而人不知。一日近暮,风雪暴至,学童悉归家不得,而宿于漏屋之中,寒争附火。”这般屋舍破败,连御寒取暖都成问题,又如何能培养出经天纬地之才?这些故事共同织就了唐代底层教育者清苦与无奈的图景,以及教育资源在地域与阶层间分布的巨大鸿沟,与科举功名的高远追求形成了鲜明对比。
士子们在通过礼部试获得出身之后,还要面对入仕的最后一关——吏部铨试。其考核标准“身言书判”看似全面,实则弊病丛生,尤其是“判”科。起初,判旨在考察实际吏治能力,但随着应试者日增,其功能逐渐异化。《通典》卷一五《选举》载,判题“乃采经籍古义,假设甲乙,令其判断”,甚至“征辟书曲学隐伏之义问之”,完全背离了实用初衷。这种变异,导致判科从实用转向形式主义的文字游戏,如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七所言,判文“务为骈四俪六,引援必故事,而组织皆浮词”,与礼部所试诗赋杂文无异,严重脱离了从政实践。
更深层的隐忧在于铨试中的纳贿卖官与权力干预,这使得吏部铨试成为权贵与财富的角力场,而非人才甄选的清流。中宗时期,吏部侍郎崔湜的贪纵之名远扬,其在铨选中的行径,令人触目惊心。据《新唐书·崔湜传》载,他仗着权势,“大纳货贿,留人过多”,甚至公然预占未来数年的官职名额,以致铨选“纲纪大紊”。《朝野佥载》卷四中记录:崔湜之兄崔挹,身为司业,竟也私下收受选人的钱财。待到放榜,一名曾贿赂崔挹的选人未被录取,竟敢直冲到吏部侍郎崔湜面前,当众高声质问:“公亲将赂去,何为不与官?”崔湜闻言,先是勃然大怒,喝令左右“吾捉取鞭杀!”岂料那选人毫不畏惧,反讥道:“鞭即遭忧!”这简短的对话,暗示了行贿者握有足以威胁高官的秘密,使崔湜闻之大惭,却又无可奈何。天宝二年(743)吏部铨试中发生的“张奭曳白”案,则更将权势对制度的凌驾暴露无遗。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参选吏部,此子素以不学无术闻名。然而,吏部侍郎苗晋卿却因张倚彼时深得玄宗宠幸,竟公然将张奭拔为第一。舆论哗然,连远在范阳的节度使安禄山,也借此机缘向玄宗奏报。玄宗闻之大怒,命亲试于花萼楼。结果,被重试的二百余人中,“登第者十无一二”,而张奭本人,“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却仍得以入仕。这般明目张胆的舞弊与纵容,令人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发生。即使在所谓的开元盛世,权势亦能凌驾于考试规则之上,将选官制度的公正性彻底踩在脚下。杨国忠之子杨暄、伊慎的女婿李敏求等权贵子弟,亦不乏通过金钱权势干预选拔的案例,他们的成功入仕,进一步加剧了铨选的垄断,不仅导致冗官滥员,更使得真正有才华的贤才被埋没。
牛希济在《铨衡论》中,对中晚唐铨试的腐败进行了入木三分的批判。他笔下的铨选,已不再是择贤任能的清流,而是“胥吏贿赂之交,填咽街巷,聒于耳目”的污浊之地。清要的官职与富庶的州邑,已然有了公然的标价:“某官若干万钱,某邑若干束帛,公然大言,曾无畏惧,憧憧政路,指期而取。”他指出,这种腐败直接导致官员到任后,“纳贿偿债且未之能,岂复为政为理”,从而大肆刻剥百姓,使“生民致困,岁月凋弊,逋逃林薮,窜伏萑苻,小者掠行旅,大者破井邑,天下九州,蜂飞蝟起,以至于阽危宗社。”牛希济的论断将铨试的腐败与百姓流离失所、农民起义爆发直至王朝倾覆的社会动乱紧密联系起来,其对历史大势的洞察力,足证其史家之识。吏部铨试的实际运行,远非条文所能尽述,其弊端丛生,亦为唐代后期政治积弊的重要体现,最终成为压垮王朝的沉重砝码。
透过《唐代科举与文学》,我们得以深切洞察唐代科举制度的魅力与悖论。一方面,它打破了门阀世族的垄断,为更广泛的地主阶级士人提供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才解放与社会活力,这是其进步性所在。正如韩愈在《上宰相书》中所叹:“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这不仅是个人奋斗的现实写照,更是时代潮流的昭示。科举的普及,也客观上推动了教育和文化在更广阔地域的传播,使偏远之地的士子亦能求学求仕。柳宗元在《送曹琚归越中旧隐诗》中便提到,即便他远贬连州,仍有“诸生以进士书刺者,浩不可纪”前来问学,这正是科举激发文化活力的生动例证。
然而,科举制度本身却也内蕴着深刻的内生矛盾,其进步性与局限性如影随形。理想中的公平竞争与现实中的权势干预始终处于激烈博弈之中。在中晚唐时期,后者渐趋凌驾于前者之上,使得《解送进士明经不分等第榜文》中韦澳所言“曾非考核,尽系经营”的状况屡见不鲜,才华与德行常常让位于人脉与运作。这种扭曲的选拔机制,不仅让寒门士子望洋兴叹,更让有才华的改革者举步维艰,即使通过科举之门,也难免在朝堂政治的洪流中遭受挫折。以柳宗元和刘禹锡为例,他们同在德宗贞元九年登进士第,可谓是时代的俊彦。然而,当他们参与到顺宗永贞革新中,试图整顿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等时弊时,却因触动旧有权贵利益而迅速失败,双双被贬谪远方,十年乃至更久不得还朝。他们的仕途,并非科举功名所能完全保障,反而深刻揭示了在制度的表象下,权势如何残酷地凌驾于才华之上。
科举制度在选拔人才上的理想,常常被根深蒂固的权势所侵蚀,这种渗透尤以裙带关系和朋党之争最为典型,日益腐蚀着其公正的基石。一个显著的例子是穆宗长庆元年(821)的科场案。当时礼部侍郎钱徽知贡举,本应秉公选士。然而,宰相段文昌却为杨凭之子杨深之请托,甚至在赴任西川节度使前,面托钱徽并去信保荐。翰林学士李绅也为举子周汉宾向钱徽嘱托。不料,进士榜发,杨深之、周汉宾皆落选。这激怒了段文昌,他向穆宗陈奏:“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穆宗闻言,命当时任中书舍人的王起与知客郎中知制诰的白居易复试。结果,郑朗(宰相郑覃之子)、苏巢(宰相李宗闵之婿)、杨殷士(杨汝士之弟)等通过裙带关系入榜的子弟被黜落,而钱徽、李宗闵、杨汝士也因此被贬官。白居易在《论重考试进士事宜状》中,虽称复试乃“乃至公至平”,是为“平人落者受屈”而设,但也无法掩盖此次事件背后,实乃李德裕与元稹、李绅一方,借整顿科场之名,打击以李宗闵为首的牛党的复杂权力斗争。
这种权力对科场的渗透,并非孤例。在唐代,更有甚者,宰相直接利用其权势,使得子弟或亲信即便才学平平,也能顺利登科。例如,德宗时,李实任京兆尹,深得德宗宠信。当权德舆知贡举时,李实竟公然提出二十个人的名单,强迫权德舆录取,并威胁道:“可依次第之;不尔,必出外官,悔无及也。”即便权德舆正直,也“颇惧其诬奏”,若非顺宗即位,李实被贬,权德舆恐难逃厄运。而宰相个人对录取名单的最终决定权,更将这种干预推向极致。据《册府元龟》卷六四一《贡举部·条制》三记载,武宗会昌三年(843),宰臣李德裕等奏请罢呈榜制度,指出“旧例,进士未放榜前,礼部侍郎遍到宰相私第,先呈及第人名,谓之呈榜。比闻多有改换,颇致流言。宰相稍有寄情,有司固无畏忌,取士之滥,莫不由斯”。李德裕洞察到,呈榜制度是滋生科场弊端的重要温床,并力图革除,以限制宰相特权对科举的直接干预。然而,这种具有进步意义的改革,在李德裕罢相后,便迅速被废止。
正是当才华与德行日益让位于权势与人情,士子们便在科场中挣扎沉浮,累举不第,终生困顿。这种困境,对那些缺乏权势奥援的寒门士子而言,尤为残酷。据《大唐故宣州司功参军魏府君墓志铭》所载,魏邈这位贞元初期的士人,“少履文字,贞元初以乡举射策,上省者五六,以贿援兼无,竟不登第。”即便“称屈者众矣”,但因无财行贿、无路攀援,这位有才学的士子终未能叩开仕途的大门。又如诗人刘得仁,虽贵为“贵主之子”,却也困于科场长达三十年,至死亦未得功名,宋人蔡居厚《诗史》中僧栖白为其所作奠诗云:“忽苦为诗来到此,冰魂雪魄已难招。直教桂子落坟上,生得一枝冤始消。”其悲苦与愤懑,溢于言表。再如诗人曹松,一生为功名所累,考至七十多岁,最终因年老才得以特放及第,其《及第敕下宴中献座主杜侍郎》诗中“得召丘墙泪却频,若无公道也无因”之句,凝练了一生辛酸。这些悲剧性的命运,共同织就了唐代科举光鲜外表下不为人知的沉重底色,成为时代车轮碾过无数个体的无情见证。
一代代士人,或青衫布衣,或白首相期,一入长安,便注定与这场名为科举的宏大博弈,写就或悲或喜、或显或隐的命运篇章。他们肩负着家族的期望,怀揣着改天换地的抱负,在盛世的繁华与乱世的动荡中,奋力挣扎,即便最终能登龙门,亦是千帆竞发后的寥落几枝;而更多的,则是寂寞无闻地倒在求索的路上,将一腔愁苦化为历史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