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

感谢出版社赠书。花两周半时间读完，过去两周半几乎是最近一年最忙的两周半，结课、改论文、帮忙会议等等，而晚上工作完读上一小时《最后的捕鲸部落》竟是我最大的消遣了。

这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可读性有些强得过头了，作者不愧是记者出身，写作能力很强。全书说起来只有不到十个主要人物，核心人物其实就3个：“乔恩”——部落年轻人的代表，象征着原始生活与现代化娱乐之间的冲突、“伊格内修斯”——部落家族理念的代表，象征着部落那“富有人情味、相互关怀”的理念，与新时代陌生人社会和金钱关系的冲突、弗兰斯——部落宗教和造船等文化传统的代表，象征着过去那种原始信仰与现实需求之间的冲突。其他的人物：本、修卡、萨雷斯等等都以这些人物为中心编排，并象征着传统与现代冲突之中的某个代表。作者用时间作为主线的同时，通过发散性的写法逐渐娓娓道来一种生活方式的面貌，从他们的历史、信仰、童年、家庭关系、住所、捕猎场景、购物方式，一直写到印度尼西亚的政治形态、国际环保组织、韩国纪录片创作者、大公司的组建等等，有一段时间甚至让我自己有种生活于部落之中的感觉。比较有感触的是描写乔恩受现代娱乐影响的直接表现——喜欢看球，跑很远也要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了解足球信息、2014年世界杯决赛之时瘸着腿也要到山下的邻居家看球、平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是一件假冒的皇马队队服。仅仅几笔，一个鲜活的青年形象就跃然纸上。再结合最近刚刚世预赛国足被印尼打败还是挺有感触的。记得赛场上一个印尼本地球员就叫“贝克汉姆”，可见足球文化在印尼影响之深远。青少年被现代世界吸引，首先感兴趣的必然是那些花花绿绿，让人心潮澎湃的东西，这是永远不可避免的。相比一些人看来，现代化就是工业、就是科技，作者的感触明显要更加深刻。

但全书个人感觉最大的缺点也是可读性过头了，很多地方颇有一种作者是书中人物肚子中的蛔虫的感觉，连他们的情情爱爱、心境变化和生活细节都描绘得一清二楚。比如乔恩被鲸鱼拖到水里时在想什么，他和未婚妻之间的短信对话等等，读到这里时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或者可以说作者为这些人赋予了一种本雅明式的“灵光”，让他们成为艺术化的个人，以服务于一次次感性化的叙述，并最终将传统升华为过去的理想乡，从而得到一个结论——“人们在捍卫祖先之道时，是在捍卫人性”。但在我看来这反而减弱了叙述的真实性。前些年读过和本书研究对象类似的一本书——《雨林里的消亡》，同样是表达对一种消亡文化的痛惜，后者的作者并未如本书作者一样试图让自己隐身，反而描绘了很多自己如何收到当地人接待、如何吃不了当地食品的困境，但全书却能够更客观地看待消亡的文化，消亡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文字工作者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即将消亡的东西记录下来，而不是过早地进行价值判断。

而在一个经历过类似经历的人看来，作者通过他几次往来部落的经历做出的价值判断是很可疑的。书中所述的2014年左右的拉玛莱拉人生活，在我看来实在跟我本人2004年左右几次暑假在皖北农村经历的生活差不多，虽然整体的生活方式有很大区别，尤其是以物易物在中国早已没有。但相似的家族联系和矛盾、相似的村中绝大部分人只有赶集才会走十几公里地出门、相似的男女各自的社会角色、相似的用传统压制年轻人的态度，都让我有一种“共同经历”的感觉，记得书中有一句说拉玛莱拉人女孩不能坐摩托，因为坐摩托势必要岔开腿，而皖北农村女孩从小的教育就是不能岔开腿，在那个只有自行车的时代里只能侧坐在车上。而当年认识的同龄人的命运竟也和书中如此相似，有见识外面世界的精彩就沉迷于游戏最终辍学的，有誓要改变自己的农村生活，最终却因意外怀孕不得不留在村里的，有特别喜欢学习被父母认为是书呆子被全村当成智障的……只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才会理解“传统”的本质，在看似人情味的表象之下，是人自由的绝对缩减、权力者（男性、老人）对无权者（女性、孩子）的绝对压制、和以自己为中心的对进步的盲目抵制。书中其实已经有所探讨了，但服务于浪漫化的主题而做了弱化，比如既然用灯不算未被祖先之道，为什么用发动机就算，既然用铁鱼叉不算违背祖先之道，为什么用大渔网就算？类比到我当时的经验就是，既然老头用新的玻璃瓶喝酒，为什么孩子新的娱乐打游戏就是叛逆，既然自行车让他们当年能跟隔壁镇的人结婚，为什么年轻人走远了，跟别的省的人搞对象就是大逆不道？一遍遍思考下来之后，我的结论就是有些传统的消亡是必然的，可以怀念，但不必悲伤。

至于作者所说的保存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在保存文明的样本。个人认为绝大部分传统通过历史学家的笔，通过摄影师的照片，被保存在图书馆、保存在博物馆里就足够了。人们完全可以通过阅读去感知，去理解，并为历史上的经验而唏嘘，即便这种生活方式早已不存在。毕竟你问一个西方人是否愿意回到那个充斥着宗教迫害、食物短缺、战争频仍、一次疾病就能死一半人口，但“温暖有爱”的中世纪，我想也没有人愿意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