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生命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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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书读来是“有用”的,比如“x年级必读”的课外教辅读物,可以用来应付升学考试;比如某些专业书,教会你某些谋生技能。
然而,有些书读来你却会觉得“好像没什么用”。
比如许渊冲的这本《西南联大日记》,拿在手上第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用处。
但是我们依然乐意编辑出版这样的书,依然要推荐人读这样的书,因为这些书是世界还没有被犬儒和精致利己主义者占据的证明。
第一次知道许渊冲是在2017年,在一档叫《朗读者》的节目上。
这位获得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星文学翻译奖的翻译家,那时年已九旬,满头白发。但是他没有丝毫暮气,同主持人聊起自己翻译的诗,聊起自己的少年往事,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他从事文学翻译六十余年,致力于把唐诗宋词、《诗经》《楚辞》等中国经典文学作品翻译成英文、法文,让西方文学世界感受到东方古典文学的美。
那次节目,让许多年轻的读者对许渊冲有了深刻印象。
第一次线下见到许渊冲是在2021年一次节目录制中。
他精神矍铄,声如洪钟,爱吃甜食,连喝茶都要加糖,全然没有百岁老人的苍老之感。
他说,在今天出门前,还在桌前做着翻译的稿子,要在百岁之际翻译完《莎士比亚全集》。
那一次节目录制的主题是西南联大。面对镜头,他缓缓回忆起自己的西南联大岁月,谈起同窗、老师们,聊起在联大上课、跑空袭、在昆明行营翻译军事情报等特别的经历。

上个世纪的时代光影和当下的摄影棚灯光交叠,那个意气风发的联大少年,仿佛又跃然于我们眼前。不由得让人感叹,那真是一段群星闪耀的难忘岁月。
今天,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许渊冲和他的西南联大。
01
群星璀璨的西南联大
中国最好的大学是哪一所?
1937年,战火纷飞,为了给师生在战乱年代寻找一张安静的书桌,清华、北大、南开决定合并组成临时大学,南下避难。
从北京到长沙,从长沙到昆明,师生们或乘船,或乘车,或步行,最终在昆明落了脚,并将临时大学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没想到,这所临时拼凑、物资匮乏、颠沛流离的大学,竟然成为了中国最好的大学。为将来的中国培养了诺奖得主、最高科技奖得主、一百多位院士......
1938年,17岁的许渊冲报考了西南联大外文系。
他是以全国第七名考入的西南联大的。父亲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送他乘上了南下的汽车。

许渊冲南下不久,故乡南昌就沦陷了。教过他高中语文课的老师汪国镇,因为当面痛斥日寇暴行,惨遭鬼子剜眼断肢,最后壮烈殉国。汪老师牺牲前,还在痛斥敌酋:“听!这是中国的枪声!五分钟内,你将作大陆之鬼!”
许渊冲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沦陷之后,却觉得意义不大的往事,都具有不可忘怀的深情厚谊了。在大西门遇见叶公超先生,他也是江西出生的,但故园已在敌骑蹂躏下了。
日本飞机狂轰滥炸南昌车站之时,那夜我带着书藏在书桌底下,仿佛书桌能保护我的生命和我爱读的书似的。现在书虽寄来昆明,但那书桌却在故乡代人受苦受难了。
和内地沦陷区不同,位于中国西南边陲的昆明远离战火,还有安宁和自由。
许渊冲在《西南联大日记》里记录了他初见联大的第一印象。
一到农校,看见三栋两层大楼,中间那栋还有三层,入口处直立着四根顶天立地的希腊式石柱,气派非凡,我觉得不下于我想象中的清华大学。进去一看,教室里摆着许多扶手椅,我不知道这是战时桌椅合一的简便设备,还以为是大学培养独立自由的作风呢。靠左的大教室里有一张绿色的乒乓球台,大楼对面是一个大足球场,场上正在比赛足球,周围的看台上坐满了观众,啦啦队打着拍子,齐声鼓掌叫好,我觉得秩序井然,胜过了在南昌看到的比赛。东楼东边有几块布告板,上面贴着红红绿绿的通知,一眼看到茅盾 1 月 2 日在三楼大教室讲演,觉得联大文化生活真是丰富,南昌哪有这种机会!《西南联大日记》

联大新修校舍,图片来自网络
那时的联大,汇集了中国几乎所有的名家大师。

西南联大师生职员合照,图片来自网络
他们怀抱守护文化火种的愿景来到昆明,在这里教学、生活,把知识倾囊相授给下一代学生。当时联大学子接受到的就是当时中国最顶尖的教育。
就比如许渊冲的教授,有闻一多,有叶公超,有钱钟书,有吴宓。
许渊冲很喜欢钱钟书,他说钱钟书只大自己十岁,年轻,有趣,英语说得很好,就像是一个英国人。

左起朱自清、罗庸、罗常培、闻一多、王力,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选课之后,下午去三楼大教室听茅盾讲演。茅盾是我久闻大名的作家,他脸很瘦,戴了一副眼镜,穿了件长衫,在朱自清教授的陪同下,来到大教室。朱先生个子低,穿一件咖啡色的长袍,我在小学时就读过他的《背影》,中学时又读到他的《匆匆》,很喜欢“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这些有对仗的句子,并且模仿写过作文,得到老师的好评。这天一下见到两位作家,觉得联大真是名不虚传的大学。《西南联大日记》
02
恰同学少年
不仅教授,就连当时联大的学生,都是全国各地的最佼佼者。杨振宁、汪曾祺、李政道、邓稼先等等,都是许渊冲的同学。

许渊冲与联大同学合影,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从这些同窗身上,许渊冲收获了很多启发。
尤其是杨振宁,大一时他们是同一堂英文课的同桌。许渊冲对这位不同专业的同桌印象深刻。

许渊冲与杨振宁合影,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许渊冲说,第一次英文小考,他考了85分,这是他中学时从没考过的成绩,因此他非常开心。
可是,他一看杨振宁考卷,发现杨振宁考了95分,比自己整整高10分。而且杨振宁是理科学生,自己是外文系学生,许渊冲不由得感到一些挫败。
杨振宁好奇心很强,很喜欢提问。有一次在叶公超的英文课上,杨振宁问:“有的过去分词前用be,为什么不表示被动?”可惜叶公超没有回答他,而是以反问的形式搪塞了过去。
杨振宁效率高,考试时别人花两小时做不完的题目,他只用一小时就交头卷,并且还能得最高分。
许渊冲很感慨,但是也因此生出了一股冲劲儿来。
他说,杨振宁是超越全国水平的同代人,但是幸亏自己还有自知不如人的地方,有见好处就学的虚心,自己不和他比,只和过去的自己比,只要自己继续努力,就一定有追赶杨振宁的可能。
还有汪曾祺。

左起李荣、汪曾祺、朱德熙,图片来自网络
汪曾祺是一个相当有才华的人,就读于中文系。
许渊冲说,皮名举教授《西洋通史》讲课很有趣味,但作业——画古代地图却很枯燥。但是汪曾祺却画了一张美丽的地图交上去,皮名举教授幽默地写了批语说:“足下作品艺术价值很高,学术价值全无。”
汪曾祺常有神来之笔,有一次他写温庭筠,李商隐的诗词是 “沉湎于无限晚景,以山头胭脂作脸上胭脂”,沈从文教授看了,说汪曾祺比自己写得还要好,破格给了他 120 分。

联大女同学们,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03
大学生活
别有风味
联大的生活相当充实。
除了外文系的课程外,许渊冲还有生物课、政治课、西洋通史等课,课外还会和同学一起出去游历、打球、看电影......此外,他还被 22 室选为伙食委员,要夜里四点钟起来去厨房监厨,买菜。

联大学生上课中,图片来自网络
从许渊冲的《西南联大日记》中看,他的学生生活和精神状态相当接地气,和今天赶“早八”的大学生颇有相通之处。
他到昆明第一个月时给自己写下了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早晨朗读《大一英文》课文;中午参加‘三一圣堂’英语会话;下午读《圣经旧约》; 晚上写英文日记。”
结果早晨朗读只坚持了一学期,中午会话只去了一个星期,英文日记只坚持三四个月,就统统放弃了。
他在日记里写:
“早晨因为起晚了,来不及洗脸,就没有去升旗;因为下雨地湿,没有去上体育课;因为没有兴趣,又没有去上军训课。我觉得有些课没有意思,上课只是为了怕扣分数。”
他不擅长生物课,交作业的时候没有老老实实按照显微镜看到的画,而是照着教科书的图画,结果被助教吴征镒(他是从长沙步行到昆明来的,后来成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所长)发现了。
他下决心要好好温习生物,结果看到什么蛋白质和脂肪,就开始走神,浮想联翩了。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时局变化,原本安宁的昆明也动荡起来,师生们的生活越来越困难。
日军频频派战机飞掠昆明上空,意图空袭昆明,联大学子们的学习生活中多增加了一项叫“跑空袭”的特别节目。
当空袭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师生们就要抓紧时间逃出城,躲避轰炸。

图片来自网络
一开始的时候,敌机不会来,许渊冲有时候躲进花园里睡觉,有时候和同学们躲在山谷里打牌,有时带着书边跑边读,他甚至还因“跑空袭”意外发现一处桃源般的山涧。
“跑空袭”成为一桩苦中作乐的事。
然而,到了许渊冲大三的时候,轰炸就变成货真价实的了。炮弹、枪声,就在耳边响起。
日本飞机二三十架轰炸昆明。我和匡南躲在后山松树林中,看见在高空的敌机闪闪发光,扔下给阳光照得雪亮的炸弹,匡南说声“不好!敌机炸联大了!”我们赶快扑在松树底下。刚刚扑倒,炸弹就落在我们前后左右,炸出了很多大坑,掀起了大片泥土,铺天盖地压在我们身上,还好我们没有给碎片击中,总算运气。回到新校舍一看,理学院的宿舍炸倒了一间,篮球场上炸出了两个大坑。再到北院,师范学院落弹更多,熊德基(联大地下党领导人)的床铺都炸掉了,还好人不在家。再到南院,女生宿舍也不能幸免,同端三姐妹和宗蕖等几个女同学住在南院食堂旁边,床上落满了尘土。大难之下没受损失,赶快抓紧时间读书,不要等到炸得读不成了。《西南联大日记》

联大被轰炸的校舍,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这时的联大实施了战时作息表,因为敌机大多是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来,于是联大学子便改成上午七点至十点上四堂课,下午三点至六点再上四堂,每堂课上四十分钟。
在炮火硝烟之间,许渊冲读莎士比亚,读柏拉图。在短暂的和平日子里,他经过洒满阳光的旷野去上个三四堂课;晚间,在黑夜包围下的课堂里谈谈逻辑。

许渊冲在读莎士比亚,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有一次,白天日军轰炸了联大,晚上还有警报,但晚上的月亮那么好,许渊冲和两个同学还是去上了课。教授吴宓先生也来了,他们就这样在废墟里、月光下,讲起了《柏拉图对话录》。
这就是联大的学习生活。一半是残酷的战争,一半是有志气、有风骨、无惧无悔的联大师生们。

联大校训,图片来自网络
西南联大的记录了大师风采,记录了战争年代的爱情与理想,详细地描述了那个年代的学生们如何读书、上课、考试、娱乐、恋爱、躲避轰炸、投身抗战......

联大学生参军,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尽管当时知识界还深植着“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观念,但遭遇一次又一次敌机轰炸,又听到日本侵略者逼近滇缅的消息后,联大学子纷纷报名参军。
许渊冲因为高中一年级在西山受过集中军事训练,本来对军队生活深恶痛绝,但一想到壮烈牺牲的汪国镇老师和残死在日军轰炸下的昔日同学,他还是在1940年10 月 22 日报了名。
抗战期间,究竟有多少联大学子投笔从戎?在校志委员会编的“国立西南联大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上列名者832人。算上长沙临时大学时期,校方记录参加离校从军的295人,共计1100多位学子,约占学生总数的14%,即每100名学生中就有14人为保卫祖国而投笔从戎。
这不仅是许渊冲的青春少年,更是我们的家国历史,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守护文明火种的精神史诗。
本书是许渊冲1938—1943年就读西南联大时写下的日记,他在一百岁的时候亲自整理、修订和批注。我们一字未改,一字未删。

许渊冲照片,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本书中收录了30余幅的老照片、手稿信札,将那段"刚毅坚卓"的岁月立体还原。

联大学生参军,图片来自《西南联大日记》
通过日记的形式,《西南联大日记》完整地展示了1938-1946年间西南联合大学师生南渡北归的壮阔历程,我们得以触摸到那段动荡又浪漫的青春。
所以,如果这个夏天有余暇,读一读这本《西南联大日记》,走进那段理想主义永不熄灭的浪漫岁月吧,看那些艰难困苦中的浪漫,国难民危中的执着,瞻仰那些在战火中淬炼出的不屈脊梁,然后竖立自己的信念坐标,行走在你热爱的正确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