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完美的塑造了我们 | 书评阿特伍德《猫眼》

阅读《猫眼》这本小说，首先会被震惊的是阿特伍德的叙述和绝妙比喻。她简直是在用放大镜去捕捉人们内心深处闪过的一点点细微念头，然后把它们具象化的放大成细节丰满的画面，再写下来。例如： “我们都不敢回家问自己的妈妈。很难想象她们赤身裸体的样子，甚至无法想象她们衣服里边还藏着肉体。有很多事情她们都不讲，在她们和我们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海峡，深不见底。海峡就是沉默造成的。有什么脏东西，她们都会用报纸包上好几层，再拿绳子系紧。就算这样，还是有不可见人的东西滴到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她们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内裤、睡衣、袜子，这些都是脏东西。她们每次都反复搓洗，最后那水都变得灰不溜丢，甚至黏糊糊的。当然，对于马桶刷、马桶坐垫和细菌之类的东西，她们也很熟悉。这个世界就是肮脏的，不管她们怎么清洗都一样。我们也清楚，她们没有兴趣回答我们那些污秽的小问题。所以，我们就自己琢磨，结果越琢磨越害怕。” 除了这样惊人的文笔之外，读到本书后半本，才发现更令人震撼的是作者精妙的结构也渐渐水落石出。 全书由两条时间线构成。一条是“现在”，是“我”已经成为知名女性主义象征主义的画家的中年之后，回到阔别已久的多伦多举办画展，借住在前夫乔恩的房子里，从准备阶段直到画展开启。 另一条是漫长的成长岁月，从童年到如今，讲“我”在童年遭遇的霸凌，讲后来“我”怎么赢过了科迪莉亚不再受她的掌控，讲我后来如何和绘画老师约瑟夫在一起、从沉沦到清醒，讲我怎么在年轻时遇到第一任丈夫乔恩、两个年轻人是如何相爱和互相伤害的，再讲我逃离了多伦多来到温哥华并遇到第二任丈夫本。当然也不止是男人，在这期间“我”也成为了一个成熟的画家，开始用画描述记忆和人生经历。“我”还参加了很多次女性社团活动，对女性、男性、两性和人生有了更多更丰富的视角。“我”甚至去精神病院探望了一次科迪莉亚，这个少年霸凌的凶手，和后续青春期的几乎是唯一的伙伴；看到她深陷在自身的泥潭里，“我”拒绝了施救，却也因此内疚。这条线就这样一直写到今天，直到和今天的“我”会合。 “我”后来的人生，看似兜兜转转纠纠缠缠分分合合，但实际上全文布满了九岁那年遭遇的霸凌的后续影响。看起来是童年中不太起眼的两年，却在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时时刻刻，宣誓着存在感。那颗猫眼弹珠、那株颠茄、那个两件套、那教堂、那沙发、童年好友的爸爸妈妈们，都深刻的留在了“我”的记忆底板上。 后来这些记忆沉淀为“我”创作的一幅幅画，每幅画的名字也是这本小说每个章节的名字。看到此处非常感慨作者阿特伍德构思之精妙。主人公的画家身份设置，使得故事承载力和表现力都很强。 书中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有“我”的家人们。永远忙碌在昆虫之中的爸爸、默默关心却无法逾越隔阂的妈妈、还有那么特立独行的物理学家哥哥。想要自杀当晚的坠落前的“我”想起的是年少时哥哥关于“原子”的叙述，而几十年后陪伴临终的母亲时“我”才发现受到霸凌快到被冻死的那晚的救世主圣母玛利亚其实是母亲......一次又一次的call back是精心设计的伏击，平底起惊雷，炸出读者心里的波涛。 在叙事的两条时间线交汇的今天，在画展上，作者笔下的“我”通过一幅幅画和这次故乡重游，达成了对生命、对过去经历的小小和解。 从一幅幅画中“我”才逐渐梳理明白——是家人沉默但持续的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微小善意托举了幼年的“我”；是后来的人生经历，是也许不那么美好的爱情丰富了青年的“我”；是咀嚼人生的回味，是动笔把这些记忆中深埋的画面挖掘出来再画下来，安抚了逐渐年长的“我”。这就是复杂的人生和复杂的人类情感。哪怕那个霸凌者科迪莉亚，在文中也不是一个片面的凶手形象。她同样也是受害者、也有很多软弱、甚至后来被无助的关在精神病院难以逃离。“我”对科迪莉亚有很多内疚甚至很多想念，但几十年后“我”仍想见到她的执念却来自于，想问一句“为什么”。 据说阿特伍德20岁时就开始构思这本书，等真正写成时已有50岁，和文中的“我”的几十年漫漫自我和解之路基本重合。读这样的文学作品，会让我再次相信年龄和经历有其意义，虽然经历不见得都是那么甜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