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江湖之远则忧江湖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范仲淹著名的岳阳楼记里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名句,虽有他与谪守巴陵郡的滕老师的自嘲(二人酒后忧国忧民,或者说是用比较政治学来探讨另一种可能性),但古今士大夫对于社稷民生(人类公共性信念)朴素感召一直存在汉文化圈的意识形态中。
蔡老师这本剖析金庸世界的著作中,也以这个基调并辅以西方政治学、社会学理论进行辩思,语言诙谐幽默、诸多角度新颖独特,以小见大的从天下(乌托邦即想象共同体)到帮派(组织架构)到人物(意识形态)三个维度解构群侠的道德困境、组织架构的权力博弈、江湖社会的社会共识;并用一些比较政治学、社会学破解谜题,精彩至极,有几处读后启发:
1. 帮派“信物”的重与轻:
首篇中,丐帮帮主的“打狗棒”从重要信物到“文创产品”,来诠释了深入人心的“传统”从不可一世到被强者的“妥善解释”,即规矩、秩序到头来还是由人来制定执行。想在前几年风靡一时的香港电影《寒战》里的重要概念,要以”法治“来代替”人治“的社会,却是"先鸡or先蛋“的悖论。帮派信物(传统伦理道德和现有法制)到底重不重要?当然重要,至少在大多数人以经验生活的现实世界里我们仍需要“打狗棒”来按部就班;直到出现用直觉生活的混世魔王(譬如哪吒),多年束之高阁的SOP也许要迎来重新修订……
附: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在五岳剑派合并大会上和师叔玉玑子有过被对方激将法骗的铁剑的故事,然玉玑子的“领导”没过多久,就被桃谷六仙和左冷禅撕成“人彘”,泰山派和掌门铁剑从此毫无存在感。
2. 庙堂之外的江湖竟然是另一个“庙堂”:
江湖群侠中,多为“不为五斗米折腰”,为精神自由而躲避儒家官僚系统下的“自由职业者”,他们认为出圈之后能获得治愈和精神上的自由。然而正像作者所言:江湖世界的群侠,逃得了天子的“庙堂”,却逃不了左冷禅和任我行的山寨版“庙堂”。躲进山河庙宇或者桃花孤岛,也不能让自己内心获得“山中世界”。随着黄老邪这样反社会人格开始“洪化”,最后“又洪又专”,我们在"长大后"成为了小时候最讨厌的”那群人“。
3. 伪君子可恶、真小人同样也是“甲级战犯”
在普遍的社会伦理和共识中,人们普遍把“虚伪”排在“残忍”之上,荣登万恶之首。作者提出汉娜.阿伦特中“平庸的恶”的一些观点,对于抽象模糊的一张张面孔,远方的哭声同样值得被“江湖大侠们”关注、同情和怜悯。作者提出的江湖对于“伪君子”就像装了“电子眼”一样迅速开“罚单”(追杀令)的同仇敌忾,也应该同样用在残忍的杀人魔身上。没有什么林平之口中”虚伪是比残忍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恶行。"恶就是恶",抽象的公众模糊的脸庞同样值得我们给予人文关怀。
4. 给隐遁厌世者一个“单身公寓”:
作者从四位厌世者(风清扬、东方教主、谢逊、岳不群)来表现一个厌世者的“自暴自弃”可能对于公共秩序安全带来的隐患,厌世者因为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平衡,自我无法抒发,对于道义的存在与否开始模糊。风清扬好在还有个“荒山小屋”聊以自居,到了谢逊家人被屠戮、居无定所,造成了其心理的极度变态,“随机性”的仁慈也只是在有了张无忌这个“义子”以后开始有的一点点温存。作者最后提到的“道义不存在,并不等于道义不应该存在。”就像理想国里苏格拉底谈的善、正义,除非“形而上”否则我们无法画出平行线或者完美的圆,但平行线和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