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逻辑
如果要在地球上找一个最接近三体人生存的水深火热之地,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非洲”——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基本来自于第二手叙述和再现,这让我对它的理解必然充满刻板偏见和误读,然而这些叙述中拼凑起来的“普通人的非洲”对一个人生命和幸福的打击与挑战依然达到了让我魂飞魄散的程度。(”普通人“这个修饰语很重要,是为了排除哈里王子这样的特权阶层把非洲作为后花园和猎场的视角)
公共卫生主题的非虚构作品告诉我,非洲有世界上最可怕、甚至依旧有待发现的古老病毒和其他微生物——《血疫》是来自非洲的埃博拉病毒,而HIV、马堡病毒都源自人类对非洲大陆上栖息着的灵长类动物的猎杀、贩卖和奴役;除此之外还有西尼罗河病毒、寨卡病毒……至于黄热病、疟疾、霍乱、肺结核,几乎已经可以说是非洲常见病了。
地缘政治主题的非虚构作品告诉我,非洲有骇人到几乎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对人的屠戮、奴役与虐待——血钻是一种方式、南非的种族隔离是另一种经典、非洲军阀的残酷暴政几乎让人怀疑这块大陆是否跟其他大陆处于同一个时间线上;当然,最出名的恐怕还得算《向您告知,明天我们一家就要被杀》所记述的卢旺达种族大屠杀。
非洲女性自己写的小说让我看见非洲的苦难,真实而细碎的编织成日常生活的厚重的挑战与差异。大到文化与信仰、小到人们彼此称呼的方式,这些日常让我看见非洲与其他全球化影响下的文明的截然不同——《美国佬》是尼日利亚的日常,《不安的处境》是津巴布韦的日常。女性的视角提供了一种我可以依附于共情的轴线、让我可以从他者出发更接近一点非洲那难以捉摸的内核。
以非洲大离散为出发点的叙述也提供了一些锚定点,比如艾丽斯沃克的《拥有快乐的秘密》以及《紫颜色》。奴隶船离开非洲的航线有多么残酷、寻根而欲返回非洲的脚步就有多艰难。人对人的利用、异化与压迫从未停止,不管是以殖民主义和奴隶制为形式,还是以性别为隐含的区隔或黑皮肤者对黑皮肤者的奴役。
非洲有内核吗?读得越多我就越困惑,越接近觉得答案是“没有”。似乎没有一种非洲的文化或价值体系曾经像汉文化一样对东亚潜移默化、像佛教对东南亚一样逐步收编、像基于古希腊罗马的白人价值观那样统领欧洲、像伊斯兰教那样给阿拉伯人一个共同点(不管他们内部有多少纷争)。
“非洲”这个概念从未显得如此稀碎、因而接近于虚无——就像三体人发现他们的星球毫无规律可寻、而他们的生存或毁灭都系于这一线;就像当年人类发现光既是粒子又是波、想破头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个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模型会如此铁板钉钉地同时存在。
卡普希钦斯基回应了我的困惑。长久以来,终于有一个声音能把这些关于“非洲”的稀碎的叙述统合起来——不是简单的合并、不是简单地让一种非洲故事湮灭另一种;非洲既是粒子也是波、是弦也是涌现、是无数种不同的环境塑造的因地制宜别无办法的生存处境与策略;是无数重困境与人类黑暗的心的交集产生的最酸涩的苦果;是像熔融的核电站那样让所有人都感到棘手而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冒着泡泡煮得正烈的地狱。
卡普希钦斯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以自己为方法、以共情为舟、具身地挑明了“非洲”看似怪异无解的现状背后极为合理的逻辑——就像一个优秀的人类学家总是能跳出ta自己的文化(大概率是白人西方文化)而从具身体验中发现白人文化看来诡异与不合理“愚蠢”之处的让人凛然的因果律。就像那个著名的非洲笑话——白人援助组织在非洲种玉米而非洲人拒绝参与、白人援助组织总是要等到大象把他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玉米都嚯嚯光了才能明白非洲人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们所谓“智慧与勤劳”那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非洲有它自己的逻辑,顺之者苟活、逆之者必亡。比如为什么它跟世界的其他大陆都如此迥异、缺乏其他世界所发展起来的共同的内核:
非洲的问题在于人与环境之间的矛盾,在于广袤的大地(超过三千万平方公里)与它赤足光脚、手无寸铁的居民之间的巨大反差。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到处都是遥远、荒凉、杳无人烟的空间,无边无际。你得走上数百甚至数千公里,才能遇到其他人(不能说遇到“另一个人”,因为单独一个人是无法在那种条件下生存的)。任何信息、知识、技术成果、财富、货物、他人的经验都无法渗透进来,它们找不到流通的路径。没有参与世界文化的交流存在。即便偶尔有,也只是偶然的事件或节日庆典。而缺乏互通有无的交流,任何社会都难以前行。
这里最常见的是,人数不多的群体、氏族和部落完全与世隔绝,被遗忘和散落在无边无际、条件艰苦的土地上,面临疟疾、干旱、酷暑和饥荒的致命威胁。
另一方面,在小型群体中生存活动,使他们更容易逃离危险的地方,比如干旱或流行病肆虐的地区,从而得以幸存。这些小型族群采取了过去轻骑兵在战场上所使用的战术:机动性、避免正面冲突、躲避和智胜。这使得非洲人成为了永远“在路上”的人。即使过着定居的生活,住在村庄里,他们仍然“在路上”。因为整个村庄也在行走:水源枯竭了,土壤不再肥沃了,或者暴发流行病了——他们就得上路,寻找生存的希望,期待更好的生活。一直到城市生活的出现,才为这种生存模式带来了更多的稳定性。
比如为什么非洲的狮子总是看起来懒懒的并不理人,但同时又存在着食人狮这样恐怖的现实:
狮子作为灵巧且危险的猎手,捕猎生涯大约会持续二十年。之后,它们开始衰老。肌肉变得松弛,奔跑速度减慢,跳跃距离也越来越短。它很难再追上胆小的羚羊和跑得快又机警的斑马。它经常挨饿,逐渐成为狮群的负担。这对它来说也是个危险的时刻——狮群从不同情老弱病残,它可能变成狮群的牺牲品。它越来越害怕年轻的狮子会撕咬它。它渐渐脱离狮群,慢慢落在后面,最终形单影只。饥饿折磨着它,但它已经追不上任何动物。这时留给它的只有一条路:捕猎人类。这样的狮子在这里被称为“食人狮”,是周围居民的噩梦。它会潜伏在女人们洗衣服的小溪边,孩子们上学要走的小路旁(因为它太饿了,所以白天也会猎食)。人们害怕离开自己的泥坯房,但它甚至在那里也会发动袭击。它无所畏惧,毫不留情,并且仍然相当强壮。
比如为什么非洲的冲突总是无比残酷、反复,好像从来没有人能从过去的苦难中学会任何东西、好像时间是重复而非线性流动的、如同锈死卡住的恐怖片重复播放着来自地狱的画面: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战争爆发,愈演愈烈,慢慢平息,接着再次爆发。尽管已经持续了那么多年,我却从未听说有人想要为这段历史写一本书。在欧洲,关于每一场战争的书都堆满了一个个书架,档案馆里全是文件,博物馆里还有专门的展厅。在非洲,什么都没有。哪怕是持续时间最久、规模最大的战争,很快就会淹没在记忆中,被人遗忘。第二天,战争的痕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死了的人要马上埋掉,泥坯屋被烧了就在原地搭一个新的。
文件记录?这里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没有写在纸上的命令,没有指挥作战图,没有密码、传单、公告、报纸和信件。这里没有写日记和回忆录的习惯(而且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纸)。没有记录历史的传统。另外,谁来做这些事呢?没有收藏爱好者,没有博物馆工作人员,没有档案员,也没有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也许这样更好,起码不会有这样的人在战场徘徊。不然他会立刻被警察注意到,然后送到监狱里并怀疑他犯有间谍罪,那么他就会被乱枪打死。这里的历史总是突然出现,如神兵天降①,收割血染的收成,掳走牺牲者,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历史到底是谁?它为什么要向我们降下残忍的诅咒?多想无益,还是不要深究了。
比如为什么非洲人的名字总是长得可笑,为什么他们见面总是要花那么久的时间互相问候、反复试探与追溯家谱:
索马里人出生在旅途中、茅屋里或者直接就在空地上。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在哪儿,也没有任何记录。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既不是来自农村,也不是来自城市。他们只有一种身份,就是和自己的家庭、家族以及氏族的联系。当两个陌生的索马里人相遇时,他们都会从“我是谁”这个问题开始介绍:“我是索巴,是艾哈迈德·阿卜杜拉家的,属于穆萨·阿拉耶家族,这个家族属于和伊萨克族联盟的哈塞恩·赛德氏族。”如此等等。交流这些信息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是这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两个陌生的索马里人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对方在哪些地方跟自己团结一致,又会在哪些地方分道扬镳,是应该跟对方亲切拥抱还是拔刀相向。而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个人好恶并不重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敌是友,取决于当时两个部族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不存在单独、具体的某个人,这个人只能算他所属的部族的一部分。
卡普希钦斯基全无傲慢,只有认真的、发自共情的思考。他把他的思考与所见写下来,于是很多刻板偏见片片剥落,就像那个种玉米的笑话里的白人援助组织,作为读者的我们一点点认清非洲迥异于我们文化与生境的现实,也一点点认清如果我们自己被放在这个名为非洲的处境与现实中,也只能像看似匪夷所思的非洲人的方式那样行事——自然选择的力量远远大于人的选择。
当然,卡普希钦斯基也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时刻——任何一个来自非洲以外“正常”世界的有同情心的人都会震惊于这块土地因无明而付出的巨大代价,尤其是当我们目睹非洲的战争军阀是如何疯狂地维持着毫无人性的残酷统治、同时又被另一个抓住了机会的战争军阀取代并开始新一轮残酷统治时:
历史往往是因为“不动脑子”而产生的,是人类的愚昧产下的私生子,是阴暗、愚蠢和疯狂的胚胎。在这种情况下,历史是由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创造的,他们嫌弃又愤怒地把这种可能性(思考/动脑子)拒之门外。我们看到他们是如何走向自己的毁灭,如何给自己设下捕兽夹,如何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还要反复认真检查捕兽夹是否牢固、绳子是否结实、圈套是否有效。……很明显,这些人在遇到复杂情况的时候是不知道如何应对的,他们解决不了任何事,然后还会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搞砸。到那时候恼羞成怒的他们又想要补救。但这一切是可以靠尖叫、欺凌和杀害他人来解决的吗?
……军阀既是非洲大陆许多国家在后殖民时代陷入危机的起因,也是其结果。如果我们听说非洲某个国家开始衰落,那么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马上就会出现军阀。在安哥拉,在苏丹,在索马里,在乍得,到处都有军阀,到处都有他们的统治。军阀是干什么的?理论上,他们要与其他军阀作战。但事实未必如此。更多时候,军阀就是在掠夺本国无辜弱小的民众。军阀和罗宾汉正好相反:罗宾汉劫富济贫,而军阀则从穷人那里攫取财富,用来让自己变得富有以及养活自己的帮派。在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中,有的人被贫困夺走了生命,有的人因贫困变成了恶魔。前面一类是受害者,后面一类则是刽子手。这里只有这两类人。受害者就在军阀身边,唾手可得。他们不用去远方寻找,周围村镇的居民都是。军阀手下那帮赤裸上身、穿着破旧运动鞋的小混混一直在自己“老大”的地盘上晃荡,寻找食物和战利品。对于这群心狠手辣、常常饿肚子、犯毒瘾的可怜虫来说,一切都是猎物。一把米、一件旧衣服、一块毯子、一个陶罐,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他们想要的,这些东西让他们激动不已,眼睛发亮。但人们也都吸取了教训,有经验了。只要有消息说军阀的队伍正在逼近,整个街区的人就会收拾东西开始逃跑。欧洲人、美国人在电视上看到的正是这些排着几公里长的大队逃跑的人们。
这些逃跑的人们大多是妇女和儿童。军阀混战影响最大的是最弱小的人,是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他们不能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自保。这些妇女头上顶着一个包袱或一个盆,里面装着生活必需品,比如一袋大米或小米、一把勺子、一把刀和一块肥皂。除了这些一无所有。这个包袱、这个盆,就是她们的全部财产、全部身家性命、一生的积蓄,她们就带着这些东西迈入二十一世纪。
军阀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他们是新生力量,新的统治者。他们把国家最好的部分、最富裕的地方据为己有,因此,国家哪怕不灭亡,也会变得贫穷落后、不堪一击。这就是为什么国家之间要联合起来自卫,要结成联盟为生存而战。这也是非洲很少发生国家间战争的原因,因为各国由于相同的苦难联结在一起,他们是坐在同一辆车上的人,都在为自己国家的命运而担忧。另一方面,各国内战不断,军阀割据混战,掠夺人口、资源和土地。
有时候军阀们也会意识到,一切可以被掠夺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光了,曾经的利益来源也已被消耗殆尽。于是,他们开始了所谓“和平进程”。他们召开“交战各方会议”,签署协议并确定选举日期。对此世界银行将向他们提供各种贷款和信贷。这样,军阀们将比以前更加富有,因为他们从世界银行那里得到的,可比从挨饿的兄弟那儿得到的多得多。
卡普希钦斯基的旅程解析了非洲之所以成为最糟糕的大陆之一的深层逻辑。就像三体人困在他们的星球——一切皆无定数,坚固之物轻易化作无形;于是所有人在地狱里反复翻滚、而线性时间对人类积累智识的这个唯一好处也消失不见。
当然,对于这个地狱,白人贡献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