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让音乐就是音乐本身

这不是一本传统编年史人物评传，也不同于大部头音乐研究专著。西班牙哲学诗人安德烈斯仿佛在用古典音乐技法致敬那个古典时代，信息和审美共在。 对于巴赫的遗产，首先要考虑的是大量音乐作品（手稿），即标题附有“BWV”（德语：Bach-Werke-Verzeichnis，译为“巴赫作品目录”，由沃尔夫冈·福米德尔于1950年编纂）的曲目，这些艺术遗产被历代音乐家、乐评人反复研读。另有一份真实存在的遗产清单，由巴赫生前履职的莱比锡大学安排人员清点，时间与巴赫去世相隔约三个月。清单上包涵了物品明细和相应价格，通过价格大约可以间接把握巴赫家庭收入和生活品质，回归日常生活的大师也是一个凡人，结合一份《讣告》（1754年由巴赫学生米兹勒向巴赫次子卡尔约稿，卡尔撰写巴赫生平履历，巴赫的另一位学生阿格里科拉对恩师的总体评价），以及众多文献，安德烈斯重新构思文本的架构。 清单里的物品可约分为生活用品、乐器、书籍，思想方面以书籍和手稿为入口，从中探秘巴赫音乐中的精神源流，宗教的、音乐的、哲学的，清单列出的，可能遗失、转赠、变卖的，再通过书籍作者、誊抄曲目创作者、藏书家、赞助人这张关系网打开更大的视野。《巴赫传》以书为开端，也用书收尾，一头通向广阔的观念世界，一头在生活的细微处拆解。书的后半本（附录“和声小迷宫”）是重新整理过的相关作曲家名录，一份不怠慢的群像侧写。两部分等量齐观，穿插对照着看，像是巴洛克雕塑中庄严的主体和繁复的装饰细节。思想的针脚时而延展时而凝聚，17-18世纪宗教背景下的欧洲音乐样貌得以显现，传主本人鲜活立体，同时代的杰出艺术家也不再默默无闻。 与宏大的机械宇宙遥相呼应，书的结构像一朵玫瑰或一副星盘，中心位置自然是巴赫，正如封面烫金图所展示的那样。 这是一幅由英国管风琴师科尔曼创作于1799年的版画，发表于《公共音乐报》，此时巴赫去世约50年，三位音乐大师格劳恩、亨德尔和海顿的名字围绕着巴赫，散射出去的一圈光束代表着同时代其他杰出音乐家，很遗憾《四季》的创作者维瓦尔第未能进入这个音乐空间。三年后，哥廷根大学乐监福克尔在完成了《音乐通史》后撰写了巴赫传记，这是巴赫专题研究的首轮迈步。由此可见，巴赫在同时代已获得音乐同仁的高度认可。 在今天，他的音乐清单与抗焦虑、自律挂钩，听巴赫似乎可以稳定内在，提高专注力。如果不怎么接触古典乐的人听巴洛克音乐，第一反应多半是巴赫。正是因其在西方音乐史的崇高地位，巴赫的研究著作卷帙浩繁，很多问题被讨论也存在争议，例如：巴赫的性格如何、生前是否默默无闻、作品及类型的创作动机、高超的数字技巧因何实现、各阶段信仰偏好是否转变、其晚年是否远离了宗教音乐等等。不管是从专业角度还是历史角度，这些疑问都让人好奇。 要重新书写巴赫传难度不小，安德烈斯在推论时是谨慎的，对于无法证实的部分他没有强行论断，而是基于资料提供更多视角。可以感到安德烈斯笔下的巴赫带着某种现代性，既非巴洛克式的完美庄严，也非喜怒无常的宗师教父，他和同时代人一样经历了战后的萧索也萦绕于时代变革中，他为至亲离世忧心也烦恼于孩子的教育，曾是勤奋学生也勤奋一生，追过星、翘过班也为生计奔走，多次跳槽也抱怨过薪酬。有血肉的活人如何过生活，巴赫也如何，而且他更努力。 人们乐于摘除大宗师人性的部分，享受至上无暇的熏陶，安德烈斯却将修剪的枝干又找了回来，巴赫这棵大树从圣殿回归森林，但仍旧是突出的一棵。 时代的调性为巴洛克音乐披上理性秩序的外衣，从总体上看大约如此。同时代的音乐家在某些门类不在巴赫之下，巴赫也得到了他们的滋养。巴赫的特别在于，他拥有一种包罗万象，融合了“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数学与直觉”。奥地利作曲家安东·韦伯恩说，“一切尽在巴赫”。BWV是巴赫生平创作的留存部分，编号已破千首，类型杂多，兼备奥妙。天大的大脑同时处理了横跨界限的音乐继承（时间、国别、流派、技法）、多元面貌的观念思想（马丁·路德、莱布尼茨-沃尔夫哲学、斯宾诺莎等）、时局环境的演变（三十年战争、宗教改革、启蒙思想等），信仰、音乐、生命，和谐交汇成巴赫特有的印记。 安德烈斯说，“巴赫的音乐展现着一切，但一切又无法被证明”，正如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对巴赫宇宙的理解在诸多可能性中游走，指向神性的崇高和神秘，也有数学的理性和秩序，还有人的智识和情感，无法被框定，也助动了想象与创造。 在巴赫之前，音乐忠诚服务于特定对象，作曲家谦卑顺从地藏起自我；在巴赫这里，音乐被重新思考，逐渐绽出成为音乐本身；在巴赫之后，音乐显现为风格化的主体，可以独自被思考，被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