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创伤的酷儿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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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queer的文本,在平淡、“熟悉”的叙述里不断令我感到一种刺得很深的痛。伤口在成长中结出厚厚的痂,你以为你对疼痛的感知已经变得很弱,没想到层层痂壳下还沉睡着过去的伤口,它沉睡,像幽灵,像猛兽,在久到你都快把它遗忘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依然会痛。而厚厚的痂壳已经让愈疗它变得很难。
第一篇故事看起来trauma最深,但是那些trauma却以如此日常的语气讲出来。魔幻现实的部分让我想起 Slaughterhouse-Five,不可思议却与“现实”相洽的事或许真的存在,或许只是一层挡在创伤主体和残酷现实之间的缓冲,是心灵在遭受巨大创伤后出现的应对机制。最后的 suicide scene 极其暴力,可是我一直读到文末、再立即从这个场景的开始重读一遍后,才清楚意识到这里写的不是灭亡,不是破坏,是 suicide。“缓冲”起作用时人或许会麻木、镇静,魔幻令受伤的主体构筑出另一重现实,而隔在缓冲区后的、未经直视的暴力却并不是魔幻的。
读的时候最直接令我感到很难过的却是第二篇故事里校长扔橡子砸小孩的片段。很直接的难过,因为很直接地被trigger到了。故事里校长朝小孩扔橡子,最初只是“惩罚”犯了错(打闹时误将橡子扔到山羊脸上)的两个小孩,但是紧接着校长的橡子开始瞄准其他小孩,那些无辜的、和最初被击中的山羊一样无辜的小孩。(复述到这里时我已经想用Nazi Crime来形容这个校长的行为了。不是因为想要滥用词语、夸张化一个行为,而是因为这样的行为本身让我想到Nazism,在这一片小时空中发生的事情本身与另一个发生在massive scale中的、有着更灾难性结果的事情是相似的。)
这个片段会狠狠trigger到我是因为我几乎有过一致的经历。在长大的过程我不断在许多细碎的时刻,发现那个经历突然出现在我脑中,尽管它在当时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大可一笑置之(我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办法令它不要再夹在一堆involuntary memory里突然出现,突然地再令我感到难过、不安、愤怒。那个经历发生在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时候。当时的班主任(也是小学整整六年的班主任)不是一个好人。她是一个糟糕且可怕的人(terrible and horrible)。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但是我对人性许多恶的最初认识都来源于她。长大后的我或许能够评价她是“terrible person”,但是当时年幼的、还没有形成自己独立价值观的我只能用“horrible”来形容一个(掌握“权力”的)大人的行为。但事实上,长大后的我从未和任何人、包括最熟悉的朋友说起过那个班主任。或许我的潜意识一直想要避开那个小学老师带给过我的糟糕的影响,直到现在我发现那些经历避无可避。“虽然曾经让我困惑、愤怒,但如今已经不再重要”和“如今早已不再重要,虽然它们曾经令我无比难过和愤怒”,这个句子的语序究竟怎样排列才是正确的?“正确”意味着理想的状态,还是真实的、残忍的现实?
Therapist提议我可以把事情写下来,writing本身确实可以是疗愈的。我贪心地希望写下之后,那个我一直以为无足轻重的、但其实像幽灵一样纠缠着我的小创伤可以彻底愈合。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有同学犯了错,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在下午的最后两节课班主任让全班同学站到教室外,整齐排成几列。接着她开始朝犯了错的同学发火,用极大的嗓门机关枪一样一刻不停地列数同学的“罪状”。我们站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开始动手。她的方式是用手狠狠地敲到小学生的头上或脸上,没有把大家推倒在地,也没有“slap”这个动作,所以或许称不上在“打人”?最开始她只是狠狠地敲那些犯了错的小学生的头和脸,他们整齐地排列着,班主任敲完一个人后手又马上砸到下个人的脸上或头上,还伴随着扯领子和推搡的动作。期间她大嗓门的发火也没有停止。一两排犯错的人被敲完以后,她开始走到后面又拉又推又敲其他的学生。我站在很靠后的位置,内心无比恐惧地看到她从前方走来。我没有犯任何错误,为什么要在这里受罚?为什么要被这个可怕的大人狠狠地打头?最终班主任还是走过来了,在她又推又敲我旁边的同学之后,我记得她也狠狠地推了我的头两次。不疼,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但是那样站在一个队列里等着一个大人来推搡我、而我自己却无能为力而又不敢跑开的经历是无助的、屈辱的。那时的我已经知道班主任的行为是严重不对的,可是只有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我不知道我该如何fight against这样的“不对”。我害怕一个会发火的班主任,而她发过火后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常”甚至和蔼的,同时小学里老师们被允许用一厘米厚度的、木头做的黑板直尺在学生没考好和做错题时打学生的手心,不认真学习、一向成绩不好的学生被黑版直尺打,粗心算错了题的好学生有时也会被黑版直尺打,这些都被视作“正常”。于是那次虽然我遭受了“不对”的对待,可是我没有想过反抗,我也不知道可以怎样反抗。最后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和任何人说,包括家长。当时全班一直从上课时间站到晚餐时间快要结束。在今村夏子的故事里,警察来到幼儿园铐走了用橡子打学生的校长,我多希望当时也有警察可以带走那个班主任,然后蹲下来问我“疼不疼?”
另一个经历是四年级的时候,班主任讲课时我没有抬头看黑板,因为我正在看课本上她讲的地方。突然一下班主任走到我旁边,用她手里的书狠狠地打在我的课桌上。我当时完全被那个行为吓到了,但我不知道看课本有什么不对。打完我的课桌班主任就走到教室其他地方了,她继续讲课,没有给我任何机会说一句“我在看课本,那时你正在讲的地方。”我又被吓到,又觉得莫名其妙。可是下课之后,班主任突然很暴力地扯着我的衣领,一路扯着让我离开了教室。她在走廊上问我是不是没有听课,我说我在听课啊,没等我说完一句话她就把我的衣领更用力地扯着,说你是不是没有听课。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扯过衣领,我感到很惊恐,可是我想要告诉她真相:不管你在发什么疯,我当时确确实实是在听课,我可以告诉你当你用书狠狠地打在我的课桌上时,你讲到哪了。可是这句话半句都没能说完。班主任用力地扯着我的衣领,说你就是没听课!点头承认!你是不是没听课!我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我哭着点头了,因为被狠狠扯着衣领时我意识到了班主任不会讲道理。她说你说出来!我哭着说“我没有听课”。然后她的手松开了,说你可以回教室了。我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穿的衣服是什么样,它有着毛绒绒的很好看的领子。
第一件事是在十五年前,第二件事大概是十二年前,十多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详细地回忆过当时的具体情景,我甚至从未自己主动地回忆过这两件事。可是我却如此清晰地记得它们发生的过程。它们却无比确凿地作为事件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有时想到小学,会不可控地想起这两件事。在那个应试教育、每天做很多题、以成绩为导向的私立学校,我因为成绩好免受许多处罚,班主任在班里一直将我称作最优秀的几个同学,比起对班上其他学生的破口大骂和发火,她对我称得上和蔼又和颜悦色。跟着全班一起被发火的经历中,班主任无比terrible,可是那些记忆现在都淡忘了,只有自己作为一个小孩遭受如此不公正的行为的经历一直会被我想起。我多希望有警察可以带走那个班主任,不止是在一个小孩遭受不公正行为的时候,还有无数次的其他同学被班主任吼叫、体罚、passive aggressively攻击的时候。
终于写出来了,写出来似乎比我想得更加容易。不知道写出来之后我是否能够更容易地忘掉和小学班主任有关的经历。我希望即使无法容易地忘掉,我也能够不再在意它们。在读到相关的故事或描述时,也不再被trigger到,不要再感到难过、不安、愤怒。谢谢我的therapist,谢谢今村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