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的捕鲸部落
《最后的捕鲸部落》是拉玛莱拉人的挽歌。这个民族人口稀少,仅有两千多人生活在印度尼西亚努沙登加拉群岛(小巽他群岛)中的拉姆巴塔岛上,其人口数量仍在缓慢下降。从图中可以看到,帝汶岛、努沙登加拉群岛、松巴岛围起了一小片印度洋,成为一片相对富饶的边缘海——萨武海。拉玛莱拉人就在这片海域中驾小木舟围猎鲸鱼。除了拉玛莱拉人,楚科奇的部落、阿拉斯加的渔猎者、加拿大因纽特人都有着捕鲸传统,他们的部族规模都不大,每年杀死的鲸鱼数量很小。拉玛莱拉人一年捕获20头鲸鱼便算是丰收,许多年份甚至只能靠10头甚至更少的鲸鱼艰难度日。现在全球大洋中生活着约40万头抹香鲸,这些部族捕鲸取食对鲸鱼种群完全不造成影响。
数十万头抹香鲸在野外生存,这意味着该部落对抹香鲸的全球种群影响不大。
相比之下,日本的产业化捕鲸船每年捕鲸近1000头,其中不乏珍惜种群,而且日本政府将反捕鲸行动定性为“恐怖主义”,2024年通缉并逮捕国际反捕鲸人士保罗·沃森。挪威也是传统捕鲸大国,至今每年仍捕鲸愈千头,却能屡屡在环保议题中“隐身”。个中差异令人不禁深思,捕鲸究竟是一种传统生活方式,还是为迎合经济利益、争夺文化霸权、鼓吹极端民族主义而炮制出来的谎言?更突出的是不同民族在全球体系中权力、地位、话语和刻板印象的天差地别。
由于生态环境变化,拉玛莱拉人捕鲸越来越困难,这不仅导致部族生活条件恶化,老年人与年轻人、男性与女性、捕鲸人和山里人的各种矛盾趋于激化,而且迫使年轻人外出打工补贴家用,传统生活方式越来越难以维持——最突出的在于拉玛莱拉人的传统木船越来越不好用了。随着人手和鲸鱼数量减少,捕鲸者必须扩大搜索范围、加快追踪速度,不得不开始使用摩托艇和其它现代工业产品,并且将原本视而不见的海豚、蝠鲼纳入捕猎范围。这反过来破坏了传统习俗,扩大了部族内部和部族间裂隙,还给环保主义者提供了新的把柄,陷入恶性循环。
拉玛莱拉人和保护主义人士之间的对抗并不罕见,因为地球上有六千多个国家公园,大多数都是通过限制原住民部落的传统生计或迫使他们离开这些领土来发展的,通常是为了让他们的土地能够产生生态旅游收入,但这些收入的大部分最终往往落入当地官员和商人的口袋,而不是落入流离失所的部落的人手中。世界上最脆弱的人正在为如今的保护工作付出代价。

简言之,环保主义者若将目光放在寥寥几个捕鲸族群身上,实在是欺软怕硬。问题本非他们所造成,更不是改变他们就能够解决的。最关键的在于,即使你什么也不做,这些部族也会慢慢消亡,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扭转人口下滑、日趋贫穷、思想变迁的趋势。本书中的角色们全都面临这种困难,有的与异族通婚,见证了村庄女性逐步外迁的历程,有的想要固受传统,却发现曾经有效的仪式和咒语变得软弱无力,还有的在成为鱼叉手或工厂工人之间摇摆,前者无疑极具魅力、令人心神摇曳,却终究无法解决食物不够的现实难题。
道格·克拉克(Doug Clark)这部生动真挚的观察记录讲的是拉玛莱拉人在21世纪中遭遇的困境、抉择和努力,不能够也不打算提供“他们该如何”的答案,但无疑为我们思考一些些既宏大又切身的问题设置了有趣的起点。人类文化多样性是有必要的吗?保护一小支人类文化和保护一小部分生态环境哪个更重要?人应该如何理解和面对既有与未来……
鲸鱼肉礼物的存在是为了消除捕鲸收货时好时坏的性质。鲸鱼肉礼物的实际目的是通过赠送礼物的方式将盈余的肉重新分配到需要的人手中,最终这种善意也会得到回报。所有狩猎采集者在某种程度上都在实践这种良性循环,因为合作和分享对他们的生存至关重要。
对于文化多样性的问题,许多人类学家将其作为一个“无需论证”的命题接受下来,要么通过描述激动人心的故事来传递关于“实践知识”或“地方知识”的体验和感知,要么运用关于生态学的知识进行类比——就像动物种群越多越好一样,根据文化区分的人类种群也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确保许多数千年来在实践中形成的独特知识得以保存和发展。哲学家们则力图织造关于“不可通约性”的思想体系,借由表明一个绝对的“他者”不仅存在而且至关重要,构造出广义的“异己者”的价值。
我在这里并不打算批判或反驳这些看法,更想提出一个不同的视角:我们何不看看未来呢?假如人类有幸摆脱地球母亲的怀抱,走进广袤的银河,我们大概并不需要在地球上某片海域、丛林或山区中谋生的地方知识,尽管所有的知识在某种层面上总会有相似之处。回想过去,人类之所以发展出如此丰富多样的知识,是因为先民们在整个地球上四处散播,发现自己已有的技术和文化不足以应对地球上多种多样的环境,因而必须发展适宜当地的新生活方式。拉玛莱拉人的造船技术、鱼叉手要求、起源传说、鲸鱼召唤仪式、有害语言清除仪式和鲸鱼肉分享体系等等,都是这种生活方式的表象。现代社会以其物质技术的普遍性构造出相对同质的社会生活,岂不正像旧石器时代漫长的扩散期吗?这个时代所期待的关键节点是宇宙空间航行的相关技术体系。一旦人类走出地球,很快就会再次发现自己置身于无比丰富而新颖的星海世界,全新的实践知识和地方知识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地表。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有人会受益于那些古老的传统,从千万年来传递的语言、知识和生活实践中获得启示,却决不会认为那些古代生活的“实际”是有必要的——问题恰在于此,缺乏那种生活实际,所传递的不过是知识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