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文艺复兴》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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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艺复兴的研究,早在文艺复兴滥觞时就已经开始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文艺复兴的研究也存在着诸多的问题和争论。最早的一批研究文艺复兴的学者如布鲁尼,他认为文艺复兴之前的世界是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文艺复兴的出现是断裂的,与以往的黑暗划清了界限。马基雅维利也认为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的出现是意大利经济发展政治宽松的产物。比昂多在《罗马衰亡以来的千年史》中首次提出“中世纪”这一概念,从古典时代和文艺复兴时代之间抽取出来,对文艺复兴“断裂”的认识也就定型。
1860年瑞士历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特继续追随前人的步伐,首次定义了“文艺复兴”,并认为这是一个不同于中世纪的、积极的、富有人文主义色彩的时期。与文艺复兴时期相比,他认为中世纪是一个呆滞迟钝、充满迷信的无知时代。因此他认为文艺复兴与中世纪存在“断裂”。
1927年美国史学家哈斯金斯对“断裂”的范式发起了挑战,他认为“历史的连续性否认前后相连的时代存在如此明显、强烈的反差,当代的研究也告诉我们,中世界并非曾经想象的那样黑暗和静止,文艺复兴也不是那么光明和突然。中世纪展示着生命,色彩和变化,对知识和美好的渴望和追求,以及在艺术、文学和社会组织方面的创造性成就。意大利文艺复兴是以类似的运动——即使规模小一些—为先导”。这也就是说他认为文艺复兴是在前人探索的基础上的进一步发展,而不是与之前的时代的决裂。至此,布克哈特的学说也遭到了冲击和质疑。
二战后法国年鉴学派也对文艺复兴相关的历史研究展开了讨论,“三时段”理论为文艺复兴后续的研究开了一个头。英国历史学家丹尼斯·哈伊表示对布克哈特理论的支持,他阐明了布克哈特为文艺复兴的研究搭好了梯子,并且他从中时段理论对布克哈特“断裂”说做了维护。同样使用了中时段研究方法的美国法学家伯尔曼通过法律的角度得出了中世纪对文艺复兴影响之深的论点。当然之后有很多学者也围绕着文艺复兴与中世纪的关系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至今仍然未有结果。
《丑陋的文艺复兴》一书出自亚历山大·李(Alexander·Lee)之手,他任职于英国华威大学文艺复兴研究中心,另著有《马基雅维利传》等,为《华尔街日报》《卫报》《今日历史》《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等多家媒体撰写历史和文化题材文章。目前居住在法国。
李这一译著也可以侧面反映出他是一个“传承”理论的支持者,《丑陋的文艺复兴》从书名就可知,文艺复兴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只有光辉和美丽的一面,就像一个硬币有正反两面一样,文艺复兴也有着肮脏和丑恶的背面。该书从三个角度阐述文艺复兴发生的那段历史,分别是从艺术家的角度,赞助艺术家的赞助人的角度,以及文艺复兴所发生的那块土地(意大利)与世界联系的角度。这三个角度由小到大,组成了整个文艺复兴所发生的全部。
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世界
书的开篇以一场打架冲突作为开始,引出了第一部分的“艺术家”—米开朗琪罗,而米开朗琪罗在这场斗殴中被打断了鼻梁骨。为什么要叙述这个历史故事,作者想要表达的是,虽然作为 “文艺复兴艺术三杰”之一创作了许多惊为天人的作品,为文艺复兴带来了耀眼的色彩。但也恰恰如杰出的米开朗琪罗以及诸多的人文主义者一样,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打架,他们也需要生活。以往的研究刻画了片面不完整的形象,只关注了米开朗琪罗是一个艺术家,但摒弃了他这个”“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只有腾飞的文化成就,还有肮脏、粗野、暴力和极度令人不快的趋向。作者认为只有通过文艺复兴的矛盾,米开朗琪罗的矛盾,抛开以往的观念,把米开朗琪罗作为一个普通人,代入他的生活,才能真实的了解这个世界。
作者以米开朗琪罗生活工作的佛罗伦萨为中心,以他每天生活所要经过的街道为场景叙述了作为一个“人”所生活之处的百态。米开朗琪罗看到佛罗伦萨是一个繁华的商业中心,是一个恢弘的城市。但同时跟随他的脚步深入不同的大街小巷,他也看到这里充满了不公、动荡、暴力、贫困等肮脏丑陋的地方。尽管米开朗对这个他生活的城市有着初步的印象,但对这些印象的背后一无所知。
米开朗琪罗因为颇有才气而受到资助,他历经了1492年佛罗伦萨政权更迭所带来的影响被迫离开。但由于能力出众,他很快就被召回,开始了他的传世之作《大卫》的雕刻。围绕着雕塑《大卫》,佛罗伦萨清晰的权力社会逐渐浮现。《大卫》之所以能够完成,需要经济、政治,宗教上的支持,而雅各布·萨尔维亚蒂、皮耶罗·索代里尼以及里纳尔多·奥尔西尼就代表了上述三个支持的最高权力者。他们给予米开朗琪罗支持,他们之间有合作,也有冲突矛盾,而这背后暴露出了他们所操弄的这个城市的丑陋。作者也说:“佛罗伦萨是一个因行会而使社会经济不平等、一个披着自由外衣但实质进行政治排斥,一个在宗教狂热和宗教排斥中挣扎的城市。”这些不公和丑恶就是在《大卫》的见证下进行的,这个城市的繁荣也正是在冲突和暗流涌动下发展而来的。
米开朗琪罗雕刻《大卫》时,他的艺术生活无疑是由不断变化的商业、政治、宗教世界塑造的,无时无刻不受它们影响,尽管这座雕像见证了不平等的现实,但社会制度只是这个时期佛罗伦萨的一部分,《大卫》的雕刻是在缓慢的日常生活中所进行的,因此作者也懂得用详略得当的篇幅来讨论这个城市更为重要的一部分内容——日常生活。李紧接着由米开朗琪罗雕刻的日常为中心展开,介绍了他的家人、朋友以及工作上的赞助人、帮手和学徒。李通过展开米开朗琪罗的社交生活网络,叙述米开朗琪罗与日常生活中不同群体的关系,强调了米开朗琪罗也会“身不由己”,会被不同的群体所影响,并且借米开朗琪罗进而对不同人群在这一时期的工作生活进行了刻画,看似以米开朗琪罗为中心,实则以每一个与米开朗琪罗接触的人为中心,因为米开朗琪罗工作的地方是艺术生产的中心,但也是社会生活的节点。米开朗琪罗代表的也不单是他自己一个人,我们可以看到同时期人文主义者都和他相似(都受到大人物的支持,同时小人物在他们日常生活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李说到,他和他们的作品不仅是高雅的,抽象的创造,而且是一种被家庭生活的烦恼、友谊的欢乐、生意的困扰、病痛的折磨和相互冲突的欲望冲动笼罩着的事业。在传统认识中,我们往往用一种独特的,或者特殊的眼光看待这些所谓的 “人文主义者”,把他们当做“另类”,但是实际上淡去他们身上人文主义者的光环过后,我们会惊奇的发现,原来他们也是普通人,我们生活中的所经历的,所遇到的事情,无疑在他们的生活中都会遇到,作者很成功的把我们拉回普通人看待普通人的视角,这对重塑文艺复兴时期真实生活是非常有必要的。
文艺复兴时期赞助人的世界
文艺复兴大量杰出作品的问世少不了人文主义者们的努力和付出,但更重要的是资助他们完成他们创作的赞助人。这些赞助人来自各个领域,商业,政治,宗教等等。作者通过为美第奇家族创作的《东方三博士的伯利恒之旅》(也译作《伯利恒朝圣之旅》,后文称《朝圣之旅》),慢慢展开了画作中以及画作外真正掌握了佛罗伦萨权力的人们的生活和不为人知的一面。《朝圣之旅》这幅壁画是受美第奇家族委托由贝诺佐·戈佐利创作的。事实上,“朝圣之旅”是“博士来拜”(Adoration of the Magi)题材的变体。“博士来拜”是基督教中的故事,也是绘画中常表现的题材。随着文艺复兴时期商人群体崛起,他们逐渐成为城市的权势阶层,鉴于“博士”兼有智者、国王和富商的多重身份,既能表现出对宗教的敬拜之意,又能满足商人们彰显尊贵富有身份的目的,所以“博士来拜”成为当时城市精英们赞助艺术的重要选项。这幅壁画的意义就在于“通过艺术使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统治合法化” 。另外,这幅壁画更代表了艺术家与赞助人(如美第奇家族等)之间复杂的关系,赞助人不仅希望把知识作为地位的象征,他们更愿意用赞助的方,向世人说明他们高度重视的知识,并以此提高他们统治的合法性的方式。无论哪个时代的统治者都希望借助一些正统性的手段巩固统治。再者,这幅壁画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赞助人是由狡猾和危险的人物组成,他们借助所谓对知识崇拜,对艺术的支持而宣示正统性和权威性,其所推崇艺术背后的野心,也在文艺创作的掩饰下更加膨胀。虽然艺术能为他们打造一种合法性的形象,但另一面就往往是丑陋的。他们推崇艺术的手段往往是非法的、不道德的、暴力的。他们也是用这些肮脏的手段而声名鹊起的。
美第奇家族只是众多赞助人们中的典型代表,尽管他们为文艺复兴贡献了力量,但他们的委托无疑是为了掩盖令人发指的罪行的。作者说:“赞助人所委托的艺术越卓越、越优美,他本人的罪过就越邪恶,他的意图也就越无耻”。
《朝圣之旅》中有三个肖像隐藏在众多面孔之中,他们代表了三类不同的赞助人,分别是银行家,雇佣兵和教宗。作者围绕这幅画展开了对三类人情况的梳理,这幅画其实暗含着阴暗和肮脏。首先是以美第奇家族科西莫为原型的银行家,以他为代表的银行家们是由卑微的货币兑换商发展而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经济的中心,最后纵身一跃成为商业银行家掌控国家。虽然借贷货币被基督教认为是禁止和罪恶的东西,但是虚伪的货币兑换商和银行间们用每年缴纳的贡金来让教士替他们向上帝赎罪,用赞助教会艺术品的方式洗脱道德的罪恶感。显然这就是美第奇家族最真实的写照,从最边缘的货币兑换商到最后无与伦比的银行家,进而控制了整个佛罗伦萨的商业运作。之所以银行家科西莫的肖像隐藏壁画之中的边缘位置,是因为科西莫想要利用艺术塑造一个远离阴暗现实的公众形象,继而掩盖他肮脏的过往和野心。
对雇佣兵的刻画是以西吉斯蒙多·潘多尔福·马拉泰斯为原型所作。西吉斯蒙多的画像为什么出现在画上,因为他也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赞助人,而且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赞助人,西吉斯蒙多本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热爱艺术,乐意赞助别人的创作。但同时他又骄傲,凶恶。他的画像只是这类赞助人的一个缩影。画中西吉斯蒙多表现出来一个好战的姿态,这也恰恰是他们这一类人最真实的写照,他们虽然勇猛,掌握着意大利的命运,但同时他们反复无常,不可信赖,只为钱而战斗。他们暴力残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朝圣之旅》对西吉斯蒙多的刻画虽然非常优秀,但这件艺术品越是优秀,佣兵的生活就越糟糕。事实上,也因为有这样一群佣兵和疯子,“丑陋的文艺复兴”才显得更加丑陋。
壁画上的第三位重要人物是埃涅阿斯,1458年他成为教宗,是为庇护二世。可惜这位枢机主教并不圣洁正直,在圣加洛门短暂停留时,肥胖与患痛风的他坐在黄金宝坐上被人抬进城,嫌弃招待他的花费14000佛罗林的宴会不够豪华,嗜酒并对女人言论下流。文艺复兴早期,教廷并不存在,教宗们流亡住在法国南部阿维尼翁,教宗乌尔班六世控告枢机主教门腐化,造成“大分裂”,欧洲不同地区效忠于不同教宗。后来经历大公会议后大分裂结束,教廷回归罗马。埃涅阿斯也在此时升为一名枢机主教,他酗酒、暴食、与情妇来往,但在普遍道德沦丧的教廷也并不突出。而在任职两年后参加的选举教宗秘密会议上,候选人们乞求、许诺、威胁主教们投票,教宗成为投机者们的热衷巴结的人,各大家族参与进来谋求更多利益。腐败与裙带关系是本应上帝代理机构的现实。教宗的日常工作一是维护谎言,《君士坦丁御赐教产谕》给予了教宗对帝国的主权,但这份文件是11世纪伪造,当时教廷并不否认;二是平衡各教宗国,平时用外教手段维护,有时不惜发动战争,亚历山大六世就因此而著称,《君主论》中对此也有描述。教宗实质上不再是信仰机构,被军国主义占据实体。
《朝圣之旅》中刻画的上面三人的肖像看起来是文艺复兴时期赞助人的完美典范。但实际上他们每个人或者说他们代表的每类人都及其丑陋、极端世故,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展现人性的黑暗和危险,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罪恶,每个人都试图通过艺术用合法的面纱掩盖自己最严重的缺陷。这就是不为人知的杰出作品的背后。
文艺复兴与世界
在佛罗伦萨处于文艺复兴的繁荣之中的时候,世界也在经历这改变,不管是那是欧洲人已知的世界还是未知的世界。摩尔海盗已经开始抢夺人口作为奴隶,加尔默罗会的修士菲利波·利比就被卖为奴,之后凭借着自己的创作天赋才得以赎身;穿越中亚到中国的“香料之路”也再次流通,马可波罗带回的见闻让人们觉得东方拥有着无尽的财富;从外部世界到来的知识启迪这后来的“大发现”。与此同时,佛罗伦萨与外国文化的碰撞虽然拓宽了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眼界和知识,但是他们所获得的知识是一种带有偏见和歧视的,在那个时代文明而精致的艺术和文学表象下,显然隐藏着一个非常丑陋的文艺复兴。
萨洛莫内·迪·博纳文图拉是15世纪早期一个放债人,他通过自己的努力逐渐发家致富,但是萨洛莫内后来只因在合同上签儿子的名字被判赔偿变得一贫如洗。至于为什么如此,只因为他是一个富有的犹太人。显然在这座城市里恶意和偏见与艺术创新是同步发展的。对异教徒的宽容只是一种表象,相比其他被监禁追捕和杀害的犹太人相比他的待遇算是好的了。在法西斯主义兴起之前,在意大利无出左右。最糟糕的是,这一时期的艺术家们会用他们的技巧来颂扬而不是谴责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可耻的事件。
同一时期,有犹太人类似遭遇的还有穆斯林。902年北非穆斯林就统治过西西里岛一个多世纪,双向的文化科技交流从未间断。1095年开始的十字军东征直接将伊斯兰教视为仇敌,直到1261年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基督世界的十字军意识形态才逐渐减少。但直到14至15世纪,教廷统领下的人们还是将其视作异端邪说与罪孽,本书第二部分写到的教宗庇护二世就持如此观点。尽管伊斯兰国家对意大利贸易至关重要,但艺术家和人文主义者任将伊斯兰信仰视为巨大威胁。
与犹太人和穆斯林受到不公平和歧视对待的显然还有非洲黑人。1441年一名叫阿尔贝托·达·萨尔泰阿的修士带着埃及科普特人使团来到佛罗伦萨,同行者还有两位埃塞俄比亚的非洲黑人,教宗尤金四世接待他们,地中海的主流世界才意识到原来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也信仰基督教,他们也被认为是上帝子民。但同时他们又认为非洲人野蛮、低劣、原始,认为他们不如白人基督徒。不管基督徒之间的感情有多么强烈,黑人是天然的奴隶种族。虽然教会命令禁止奴役基督徒,但神学家们很快就转变观念,相信非洲是特例。随着地理大发现的开展,这种观念进一步传播,进而构成了人类史上最大的罪恶之一的黑奴贸易。
很明显,种种迹象表明意大利远不是世界的中心,那里也不全是光辉灿烂的学问和艺术。那个被称为文艺复兴时代的优秀作品不仅没有突出那个时代的光辉和夺目的成就,反而掩盖了其连“丑陋”都不足以形容的一面。
整本书通过一种由点到面,微观和宏观结合的方式讲述了发生在文艺复兴时期不为人知的故事。作者不局限于以往历史研究中对宏大场景的描述,他通过微观的个人和小群体出发来颠覆人们以往对文艺复兴的印象。虽然一个一个的人和群体很小,但是他们是文艺复兴时期普罗大众的代表和缩影,对庶民和普通人的生活的描写才能更好的反应那个时代。同时本书翻译过程中难免有些不足,其中有一章节名为《用影子治病的圣彼得》,通过查找资料才了解到应该翻译为《用影子治愈病人的圣彼得》为妙,否则会有歧义。其他地方也有翻译不符合汉语习惯的地方,当然这些也都瑕不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