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社会为性筑下的防疫圈

现代人还是读书少见识少，费孝通1947年洞察到的生育制度背后的社会动因，深刻得令我毛骨悚然。生育的本质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社会运转。一个社会，居然是靠“自愿牺牲”来实现代谢和稳定的。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我读完这本书有种强烈的现代人思维在停滞的感觉。这是一种对婚姻的高维度认知，对当今那些吵来吵去的婚恋生育问题全是降维打击，任何一个观点拿出来在今天都能上热搜。

先整理几个本书对我而言印象最为深刻的几个观点：

1. 生殖不是本能，而是制度，“种族延续”被包装成了“个人责任”。种族绵续和个体生存是相矛盾的。食色性也，性欲是本能行为，但生殖不是，生殖是损己利人的。婚姻关系和两性关系并没有绝对联系，生育制度并非满足生物本能，而是社会为维持结构完整所设计的制度。社会作为分工体系，需通过人口新陈代谢填补角色空缺，确保代际更替的稳定性。若是社会不把这件事作为通盘性的责任，社会完整也就缺乏了保障。在生物上亲子总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两个个体中的鸿沟在客观世界中是永远不能填补的。可是种族的绵续必须打破这条鸿沟，得在亲方造成孩子即是自我一部分的感觉。

2. “父母”只是个社会角色，不一定与生物相关。生物联系、感情联系和社会联系本是三，不是一；它们可以相合也可以相离。并非生物上的父母就一定是孩子社会的父母，各国文化中有各式各样重新确认孩子归属的习俗。《红楼梦》中探春就明白地对赵姨娘说，自己是王夫人的女儿，意思是赵姨娘不过是替王夫人怀次胎，并不是赵姨娘用自己名义生的，王夫人是探春名分上的母亲。这类一妻多妾的婚姻关系可以抹煞生物关系。（再比如我前两天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查泰莱先生因为丧失生育能力，但是又想要个继承人，他甚至鼓励妻子康妮去找个情人生孩子，然后自己做孩子的父亲。我当时读到那里已经大为惊诧了，现在看来劳伦斯塑造的不是个例，而是典型。）社会并不关心谁的DNA流传，只关心有没有人能顺利完成“抚育任务”。

3. 禁止近亲婚姻并非“反常识”，而是为了维稳结构。夫妇关系是社会合作中最需要契洽的关系，因为在生活上接触的方面太多了。从同一抚育团体里生长大的人（近亲）在生活习惯、观念磨合上更能高度契洽，但是所有地方都禁止近亲婚姻，这并不是出于“遗传风险”这么简单的理由，而是因为内婚可以紊乱整个相关的社会结构，比如一个女人如果同时是女儿和情人，则社会秩序将崩坏。

4. “最好没有性的世界”？这是制度的理想国。性的关系是一种很原始的关系，是先于文化的。但社会是歧视性的，因为性可以扰乱社会结构，破坏社会身份，解散社会团体。社会对此实感两难：个人的性欲不能不加以满足，而且社会结构的绵续，还得靠从两性关系里所得来的生育，但如果为社会着想，最好是一个没有性的世界。基督教中，圣母是童贞女，耶稣是无性生殖的产物。人既不能绝欲，人类又不能无性生殖，所以只能把性限制在夫妇关系里。从保罗看来，婚姻的功能是消极性的，是在避免奸淫。婚姻是社会为性筑下的防疫圈。

5. 婚姻也是一种文化交流，为了社会整体进步，个人幸福与否并不重要。婚姻并不只是生物的交配，它还是文化的交流。在个人讲，与一个生活习惯不太相同的人共同生活确有困难，但是从整个社会看，不同生活习惯的人谋共同生活，是促进文化传布和进步的方法。

6. 把女性牢牢绑定在“牺牲者”的角色中。夫妇一方面是共同享受生活的乐趣，另一方面又是共同经营一件极重要又极基本的社会事业。若不能两全其美，就得牺牲一项。在中国传统社会里是牺牲前者。夫妇之间可以偏重感情生活的发挥，但必须是在一个生活程度较高的社会，其中具有各种设施可以减轻他们抚育的责任以及经济上的劳作。你想“谈恋爱”？你想“灵魂伴侣”？对不起，那是经济发展之后才出现的幻想。

我记得纪伯伦有一句诗，大意是：“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而是生命出于渴望借助你来到这世界。他们在你身边，却不属于你，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孩子是孩子，你是你。自然界残酷的真相就是孩子不能替代你生活，你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希望其实是一种社会附加给你的情绪价值，因为“生殖是损己利人的”（这句话在书中反复出现），社会必须要给你造成孩子即是自我一部分的感觉，你确保你认同“生孩子就是你的责任”这样的规训。

在这个体系中，最大的牺牲者就是女性。女人一生都在被教育做好妈妈、好妻子，母爱是伟大的，为母则刚，生育是女性生命中必经的经历......记得有一次和同事讨论单身问题，我大声跟她说不婚不育的生命依然是完整的，对方弱弱地说结婚生孩子会更完整的。你看，这就是当前的主流价值观，女性人生的优先级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完整的人生？我要养育自己，我希望身体变得更健康，思想变得更充实，看到更好的世界，学到更多的东西......我希望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老公、孩子、父母而活。这个人生宗旨我想得非常清楚，我此前将此部分归因于“自私”，因为我就是想对自己好，我哪怕喜欢一个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愉悦，但是读了费老的书，我觉得我的观念不仅坚定了而且升华了，我连那一点点自私的愧疚都没有了，因为那种“自私”之心是社会文化强加给我的，我曾经把它内化了、接受了，但现在我要把它吐出去。

我始终记得我姥姥临走前最后一次对我讲的话：找对象不要找帅的，不要找有钱的，不要找能力强的，只要找一个对你好的就行——一个女人的配得感难道只能这么低吗，我不知道满足不了物质、精神甚至色欲任何一样的伴侣，到底会拿什么对你好。女性在透支自己的身体、自由和时间，给社会提供了可替换的劳动力、情感支持与伦理结构，而制度为了让这项“牺牲”看起来合理，不断重复一个谎言：孩子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家庭是你责任的一部分，你不为他们活，人生就不完整。

费孝通让婚姻与生育制度露出了它真正的骨骼：不是爱、不是浪漫，也不是“传宗接代”的责任感，而是社会为了自身延续而构建的庞大装置。你以为你选择的是爱情，实际上你走进的是一座设计精巧的工厂。

当然，我们可以继续相信孩子是爱的结晶、婚姻是归宿、母爱是天性……社会很欢迎你这么想，这样它就能顺利运转。但若你哪天换了个视角，发现自己不过是被规训得恰到好处的一颗齿轮，那么，欢迎来到社会学。别怕，你不是疯了，只是读了费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