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普鲁斯特遇到叙事学
作为脱胎于结构主义的一门学科,叙事学与结构主义有关联又不同。结构主义一如列维-施特劳斯的所作所为,是致力于在一切社会生活领域中发现语言的诸种结构的一门学问,而罗兰 · 巴特等人的叙事分析则是致力于在叙事中发现语言的纯客观层面的物质特质。叙事学与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继承了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对叙事的讨论和俄国形式主义者对叙事结构的强调,从故事、叙述、叙事三分的角度研究了叙事作品:“故事指真实或虚构的事件,叙事指讲述这些事件的话语或文本,叙述则指产生话语与文本的叙述行
《叙事话语 · 新叙事话语》这本书体现了对于叙述层面的强调,通过叙述时间与叙事时间的不同,重新排列了《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时间,这种拆解让人想到了罗兰 · 巴特从结构主义和符号学角度对于许多古典文本的解构和重写,但本书对于叙述文本本身的专注,其纯粹和专一性,却正是罗兰 · 巴特想在其作品中实现的维度。“最大的客观性,最小的主观性,或者用罗兰 · 巴特的著名说法,写作的零度,这就是结构主义声称将自己关在其中的那个几乎没有精神的环境。”
在所有叙事文本中都有一个叙述者,他是一个叙述的代理人角色,是我们通往故事世界的中介。他所在的时空是写作发生的时空,而叙事的时空是他讲述的对象,即故事发生的时空,这两个时空的关系是很有趣的。时有发生书中所提及的“时间倒错”现象。(本书在分析《追忆似水年华》的时间倒错现象时,列出了化学公式式的一系列符码,十分有趣,将拆解名著变得像做实验一样清晰简单。)只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这两个时空重叠,这有时在电影中会发生。但电影还涉及一个摄影机所在的时空,更加复杂一点。叙事的时空跨越的时间即跨度。时间倒错本身涵盖的或长或短的故事时距,我们称之为幅度。
更有趣的是普鲁斯特本人也是一位批评家,他认为的批评总是主题的批评:“阅读思维深入到同一位作者的全部作品几乎总是具有的那种表面混乱之中,同样以倒退着前进的方式发现其作品的共同主题。”在普鲁斯特看来,批评是一种全面的阅读行为。

叙事学家对《追忆似水年华》的阅读和分析,从超越性的结构分析中,也可以得到对于其主题的创见,毕竟这部作品的叙述方式比内容本身更接近它的真正主题。我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即一件事成为了过去,我们回忆起来就会觉得它愈加美好。这正是我们的大脑这个叙述者在重新叙述这件事情时发生的情感效应。
小说是叙事的艺术,叙事学首当其中就是研究小说技巧的。在“投影”和“聚焦”两节中,通过对叙事视点的分类,我们对叙事有了一个彻底清晰的认识:“两类或有或无‘作者闯入’的无所不知叙述——我为见证人或我为主人;两类‘有选择性的无所不知型’叙述,即有限视点叙述,‘多视点’或‘单视点’;最后是两类纯客观记述。
在第三章“频率”中,本书分析了时间上的一系列技法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是如何漫步,如何“在时间之外”又“在时间之中”的。“普鲁斯特的小说想必正如他标榜的那样是部“失去并找回时间”的小说,但也是(或许更加隐蔽)一部“驾驭、征服、控制、暗中破坏,或确切说是曲解时间”的小说,提起它,正如其作者提起梦,怎能不谈(也许私下不无作一番比较的盘算)“它与时间做的绝妙游戏呢”?

在第四章“语式”中,本书跳出普鲁斯特,对它归纳出的各种叙事技法做了定义和分析,并一再地回到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分析了模仿与叙事的二分法及其延申。它列举了汗牛充栋般的丰富的著作来加以论证,让我们看到文学的高峰是文学技巧的一次次高歌舞蹈,是作家们大胆任性的一次次突破,并且他们互相呼应,回答着文学向它自身的一次次提问。在名著改编电影中我们常常看到这种技巧的区分在发挥作用,原著中丰富的细节和场景描写,事件叙事被叙述者密集的旁白话语所取代,观众被迅速带入故事,叙事变得扁平而无比激动人心,这就是模仿向叙事的一种倾向性改编。也是叙事学的一种具体应用。
对于我们读者来说,《叙事话语 · 新叙事话语》是一本可以当作自学教材的书,对于叙事学概念和技巧的精湛解读,通过名著《追忆似水年华》的创举式的拆解,都让不论是否是普鲁斯特迷的我们大开眼界,大呼过瘾。它具备十足的可读性和实用性,对于想写小说的读者来说,它对叙事技巧的条分缕析更是可以帮助他们更上一层楼的工具箱。它的目录和概念十分清晰,对于结构主义的喜好十分明显,因此是爱好读书和喜欢形式主义理论的读者绝对不可错过的经典著作。它也有一种批评的特征,是那种通过解构来建构自己的批评文类的代表,读者从中可以获得丰满的思想含义和价值。

“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回想的最为典型的用法大概是原已具备含义的事件的第一种解释被另一种所取代,这种手法显然是小说含义的流转和无休止的“颠倒是非”的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是普鲁斯特式的认识真理的特征。”“顺序、时距、频率、语式、语态”,从章节划分中也可以看出它几乎涵盖了叙事学所有的重要概念,它的重要性一如罗兰 · 巴特的《S/Z》,即便不能超越其批评的客体,也是重新建构了一个理论的十足高度的作品。这本书自身的文学性像它的理论高度一样,期待着读者的检验和再一次的批评。这本书作为热奈特最著名的著作,无疑是值得我们认真地去经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