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学术之于我来说，无非是孜孜不倦地从事的职业而已，毕竟我与普通的人一样，需要一份还算是饭碗的工作，否则就成了社会的寄生虫了。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我不想变成社会的累赘，更不愿意成为一个吃白食的废人。正因为如此，我于学术其实并无任何成名成家的念头，但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职业，自当努力去做些事情。此次出版的这本书最初取名为“宋史论钞”，原本是想编录一部过往发表或见诸刊物的论文集。后来有一天，突然想到近年来所研究的都是生活在宋代社会的一些特殊人群，如皇族后裔、官员子弟、出家人、募兵制度下的士兵等。宋朝人口总数在徽宗时期已然突破了一亿，相对于这芸芸众生，我这数十年来探讨过的这几个群体无疑就是小众中的小众。

然而，对这些两宋时代具有独特身份的人群，要想宏观而全面地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显然是不太现实的，毕竟他们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在此只是从他们的仕途状况入手来探讨他们在政治上的某些侧面。希望通过这种微观解析，能加深对他们生存境遇的认知。或许看到的只是一些片段，甚或是一个点，但将这些点一个个放大，至少可以扩张一些意识和想象的空间，进而展现宋代政治运作的某些独特层面。研究这些群体，可以说是从几个特殊的切面来观察宋代社会，从中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于是书稿在此次修订再版后，主书名定为“宋代社会的切面”。

出家人无疑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群体，通常而言，他们是在寺院或道观中过着群居生活。然而，随着禅宗的流行，宋代出家人游方参学之风大盛。僧人每年有三个月时间（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日）是禁止离开寺院外出的，其余九个月时间是自由的。然而，对大多数僧人、未剃度的童行和长发而言，他们依然要依靠寺院和道观，以保障其生活的稳定。为了维持寺院和道观的正常运转和开销，单单是出家人的衣食住行，恐怕就是一笔庞大的费用。因此，无论是寺院还是道观，都需要努力营生。事实上，宋朝政府对僧人的管理机制相当完善。通常情况下，僧人、道士的营生行为都需要在法定范围内进行，当然也不能否认会有例外出现。更重要的是，出家人是看破红尘的团体，其本质上是宗教人士。出家人与世俗之人有着很大的差别，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经营活动多披有一层神秘的宗教外衣，但这并不能掩饰他们追逐利益的一面。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宋朝是唯一一个完全实行募兵制的王朝。由于国家的主要武装力量 —禁军和厢军都是由政府出钱招募的，所以他们都是拿俸禄（尽管因人而异且工资不高）的职业军人。正因为如此，士兵群体是宋代士大夫津津乐道的话题。一般而言，大多数读书人是以某种蔑视或不屑的口吻来谈论这些职业兵的。也因为如此，现存资料对宋代士兵的描述往往都带有浓厚的个人感情色彩。然而，作为宋朝国家武装力量的主体，职业兵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与合法性，而且职业化的军队对促进士兵军事技能的提升无疑是大有裨益的。宋朝政府要想较为有效地控制这样一支素质良莠不齐而又数量众多的职业兵队伍，不仅需要制定严格的管理措施，还要妥善处理涉及士兵切身利益的诸多环节和问题。

职业兵给宋代社会带来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特别是宋朝之“积弱”很大程度上与军人的素质之间存在密切关联。因此，作为宋朝社会一个有着特殊位置的群体，职业兵无疑是值得关注的课题。

以上文字仅仅触及宋代的几个特殊群体，从他们在当时现实生活的某些层面入手去探察其生存状况，并不能面面俱到，而只能是蜻蜓点水，对研究宋代历史而言，顶多也只能算是雾里看花。好在我还有自知之明，至少了解自己的浅薄与无知，但愿他日能逐渐开窍。

中国有文字的历史长达数千年之久，越是遥远的时代，留下来的谜团就会越多。要发现历史的真相，谈何容易。即便有历代流传下来的实物资料和未来不断出土的新材料，似乎也不足以做到这一点。至少我们对很多事实还是不清楚或是知之甚少的，甚至是完全未知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下功夫尽可能地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无论是好，还是坏，我们都必须将历史上出现过的事情本身尽可能弄清楚。

不知为什么，我们的研究似乎都停留在两个极端，中国古代的世界要么极好，要么极坏。举例而言，古代的政治体制通常被人为地以“专制”“集权”等词加以界定。显而易见，类似这样的词多是近现代以来西方政治学理论语境下被发明出来并大量使用的，是中国近代以来一些留洋的知识分子翻译西方的各种政治学著作以后介绍到中国来的，与中国古代社会现实之间几乎毫无关联。更有甚者，一些近代资本主义国家兴起民主理论以后出现的新鲜概念，是从我们一衣带水的近邻日本“拿来”的。其间兜兜转转，不知道绕了多少圈才来到古老的中国。

如果我们认为古代的政治体制确实是专制、集权的，那么在这种体制下，腐败自然也是无法避免的 —自从西方文明几乎统治世界之后，用来自西方近现代政治学的理论概念得出这样的结论无疑有其充分的合理性。于是，站在当今时代的高度，高扬科学、民主的旗帜，去审视古代社会，自然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拉杂写了这些，姑且算作序言。

2024 年 1 月 17 日于北京师范大学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