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皇帝制度或者皇帝的一些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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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确定是宣传的锅还是大家的误解太深,看评论很多人将本书看作了帝王史或者一种世界史的作品,所以对于本书的看法有些偏颇,认为这本书简略却驳杂,缺点比较明显。然而需要注意的是,作者在写作本书时不是要向零基础的读者讲述未知的知识点,也不是要写一部某种角度的世界通史,而是要对世界历史中有影响力的国家的君主(皇帝)制度进行分析探讨,通过点评各种类型的皇帝制度的优缺点,成为皇帝要求的素养以及作为个人的君主对这一使命完成的情况,来增进对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职位之一的认识,所以在内容的选择上,本书涉及的君主都是各主要国家历史上最具代表性,最知名的君主(可能巴西的佩德罗二世除外,但是他也算不上多生僻,2014还是哪一年北大的世界史考研中有一道他的名词解释,这没有超出本科教材的范围),只要对涉及的国家有过了解,就不可能会遇到不认识的人。
在开始阅读本书之前,有一些概念需要先了解一下。首先是帝国,在通史课上老师曾问过我们,应该如何定义帝国:奴隶制的罗马帝国、封建制的加洛林帝国、殖民时代建立的大英帝国、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以及我们的中华帝国,它们有共同的特征么?想要用足够细致的标准来描述充满了困难,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必然会产生不同的方式和特征,然而我们若是都要称之为帝国,依靠的是什么?随着近年来对世界史理解的增加,为了便于理解,我一直使用一个可能模糊的标准来理解帝国:多民族、跨地域,根据这一标准,主导阿提卡同盟的雅典会被称之为帝国,亨利八世的英国则不算。
其次是皇帝,皇帝是帝国的统治者,不是王国的统治者。在翻译作品中有很多把伟大的(Great)这种称号翻译成大帝的,比如撒克逊的阿尔弗雷德大帝,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之类,他们的头衔只是国王,这里翻译成大帝就会产生误解,翻译为大王在中文界感觉又像土匪,所以一直在想要不还是翻译为伟大的就好了,就像中国皇帝的谥号一样,这种称呼只是对君主的一种评价罢了。皇帝和国王的区别在哪里?帝国对自身的理解往往是普世性的,所以它的君主统治的必然是多民族,疆土范围则是跨地域的,帝国在对自己的理解中是某种“天下”,对于波斯和中国来说,这个天下是文明世界,对应的概念是蛮族,对于罗马或神圣罗马帝国来说,天下是已知或基督教的世界,对于穆斯林来说,天下是伊斯兰教所覆盖的世界,简而言之,帝国就是文明的核心,皇帝就是文明的代表,相比之下,国王只是某块地域或某个民族的统治者,名义上的地位比皇帝要低(虽然就神圣罗马帝国来说国王的权力可能会比皇帝更大)。
本书基本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论述,但是章节的划分基本是按着主题来的:
近东的早期帝国处在帝国建立的早期阶段,君主通过驯化神权来加强自己的神圣性(合法性),至埃及时达到巅峰(法老成为神,虽然这个国家因为不是多民族跨地域,所以纳入皇帝的讨论有点勉强);
波斯是继承制度混乱的受害者,而亚历山大虽然作为他的征服帝国的开创者有些不太适合在本书中讨论,但他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典型,既体现了魅力型领袖的巨大创造力,又反映了这给君主本人寿命造成的危害,从而威胁到帝国的存续;
罗马帝国是一个奇怪的例子,由于共和的传统,罗马皇帝的神圣性先天不足,多位皇帝的无嗣和早亡使帝国缺失稳固的继承制度,虽然由之而来的继承人竞争保证了后继者的素质,但是每一次确定继承人的过程都会给国家造成冲击;
阿育王的孔雀王朝是一个更奇怪的存在——他的帝国难得的觉得自己扩张的已经足够了,所以这部分主要讲他的个人情况以及文化影响(帝国很快就消失了);
中国作为一个帝国来说堪称是最帝国的——中国统一起广大的疆域,并通过稳定的继承制度和与儒家思想的结盟,较好的完成了帝国建立的使命——对内的和平与对外的威信,中国的君主足够神圣,继承的标准比较明确,虽然不能保证统治者的质量,但是庞大的官僚群体乐于架空君主从而维持帝国的存续;
游牧民族与定居文明不同,由于其人口少,地域广,资源少,君主必须要足够优秀才能领导民众取得胜利,所以游牧者不能靠固定的继承原则来选择君主,为了筛掉无能的君主,继承人之间要互相残杀决出胜者,但这意味着每次交接都是一次严重的内战。
中世纪西欧的基督教君主也堪称奇怪,由于未能掌控神权,没有足够的神圣性来支持加强自身的权力,最终出现了奇怪的场面: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臣民不介意接纳一位无关紧要的的君主,所以他的帝国很容易扩张,但是因为无法整合资源,又不会有什么作为,也很容易解体;而且欧洲特殊的继承原则对于王朝也是个威胁:在基督教和罗马法的影响下,合法出生的孩子才享有继承权,虽然没几个君主称得上始终如一,但是妻子之外的孩子都是私生子,所以很容易出现血脉没断但王朝绝嗣的情况;
伊斯兰世界的君主带有游牧民族的特点:由于哈里发是神圣先知的继承人,阿拉伯帝国的君主没有形成稳固的父死子继的继承制度,而奥斯曼和莫卧儿帝国在扩张阶段要让王子们互相残杀决出优胜者,奥斯曼是个极端,胜利者要杀光所有的继承人,莫卧儿相对平和,但要进行周期性的内战;
拿破仑和大英帝国是帝国的新类型,它们是以单一民族为核心的殖民帝国,从认识上讲,它们在一定程度上抛弃了传统帝国的普世观念,即它们统治的是某种天下,而是因为自己统治了庞大的地域和众多的民族,自然而然地要获得一个比王国要高的身份。但需要注意的是,虽然它们是在民族主义的旗帜下兴起的,但是仍然要跨地域、多民族才能成为帝国,并且由于它们过于强调主体民族的优越性,并对从属民族过度压榨,所以它们的帝国同化效果最差,影响也比较短暂。
罗曼诺夫王朝、哈布斯堡王朝、霍亨索伦王朝归于一类,它们是面对现代性挑战的王朝,并且相对来说,都崩溃了。它们遇到的问题在于,随着统治要求的提高,君主无法再事必躬亲;随着大众媒体和大众政治的兴盛,君主的神圣性受到冲击;民族主义的泛滥,在帝国内部外部制造混乱,最终这些帝国的崩溃表明皇帝制度已经不能适应现代世界。
整体来看,作者认为,成功的皇帝制度受以下因素影响:
君主的神圣性,神圣性是合法性最初的源泉,战争的胜利最能证明神圣性的存在,所以在早期阶段皇帝要乐于战争;合法性的确立要经过漫长的统治和代际传承;
君主个人素质,包括承受压力的能力和足够清晰的自我认知(由于君主的神圣性很难听到真话);
君主的寿命,任何制度的确立都要靠长时间的坚持才能成功,影响君主寿命的因素如个人英雄主义、因神圣性缺失而导致的激烈斗争等都会威胁到传统的形成;理想的君主寿命应该允许他统治20-30年,少于这个数字国家可能会陷入频繁的内战并且无法执行长期性的政策,长于这个时间或许不耐烦的继承人会进行挑战,或许昏聩无能的君主会把国家再带向毁灭。
继承人的选择,理论上来讲择优选择的继承者最有利于统治的维持,然而由于个人素质是一个相当主观的标准,所以除非是王朝确立的早期阶段,择优选择会导致周期性的内战,对帝国存续造成威胁;依据血缘关系进行继承,容易产生不称职的继承者,但这个标准是最客观最明确的,只要相比于内战而言代价小,这种风险就是可承受的,中华帝国的官僚一直想要架空皇帝来修正这一问题,但由于各人素质不一,不能确实的解决它,不过即便如此,由此产生的共同体意识,使得中国皇帝的帝位传承更稳定,统一观念也更顽强。
作者认为皇帝制度已经不能适应现代世界的需要,所以历史上的实权皇帝都逐渐消失了,不过并不能因此认为帝国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里的帝国强调的是传统的中央集权的特征,而不再是皇帝的国家,因为:一、参考两次大战中东欧的例子,民族主义的国家至少还能在南亚和非洲再制造一场大战;二、小型的城邦无法应对外部的强大挑战,不容地域群体的融合是大势所趋,欧洲的殖民帝国崩溃后仅靠它们狭小的本土资源是无法在超级大国面前发挥其影响力的。
其实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在我看来中央集权的帝国也好,自由民主的共和也罢,说不上哪个先进哪个落后,只要能够落实其宣称的目标(帝国:内部的和平与外部的荣耀;共和:自由的发展和无限的可能),对于个体来说都是好的,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不解决提出的诸多问题(帝国:压制迫害,对外屈辱;共和:激烈的党争,当权一方公然无视他方的利益),说的再好也是空想。作者也一再指出,民主制度既不适应广阔的疆域,也无力应对外部威胁。其实还有个挺迷的例子,希腊作为所谓的民主发源地,在罗马帝国却是相当支持君主制的,当君士坦丁迁都新罗马的时候反而是西方的旧罗马在怀念共和时期,帝国东部的希腊人不仅相当支持专制君主,还乐于将皇帝神化,所以希腊精神到底是什么呢,真是民主吗?
另外,中华帝国的统治模式不愧是最帝国的,西式的殖民帝国因其过度的压榨不能持久,其实一神教的帝国也有问题(主要是奥斯曼和莫卧儿,这两个帝国都是跨教派的帝国,国内信仰混杂但一神),殖民帝国的种族主义本身就是一神教选民意识的进阶版,一神教帝国往往对异信仰者持排斥态度(罗马虽然继承制度不稳定,但是公民意识很扎实),在开国阶段君主能驾驭不同信仰的族群发挥共同的力量,但是时间一长,统治者自身的信仰就会排斥异信仰的国民,虽然中华帝国也不是不会因为内因而导致混乱,不过相对来说内斗中很难产生不同族群的民族意识,这也是大一统能够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
这本书整体来说条理清晰,虽然觉得作者明明标榜自家祖上是忠臣,但实际该黑还得黑有点出戏,不过其他部分影响不大。就是翻译方面有些问题,一是翻译腔太重,不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二是有些专有名词比较混乱,再版时还是可以修改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