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无聊
简而言之,无聊大体上是指人在需求——尤其是基础的生理需求——获得满足之后,精神上感到空虚的一种心理状态。奔波劳碌的底层人顾不上“无聊”,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不操劳生计却百无聊赖的人只能是超自然的存在,所以无聊有时被人与“休闲放松”联系起来;古代只有少数的权贵、富人养尊处优,直到19世纪前后出现一个不为衣食所困的“中产阶级”的出现,才让较多的人有闲暇得以无聊,所以在《解剖无聊》中,金维尔才提到关于无聊的一个疑问:“在叔本华时代之前,没有无聊这种东西?”
萨林斯在《石器时代的经济学》中提到原始文化中我们的祖先每天只需劳作不长的时间,生活其实相对悠闲,直到万年前人类开始大规模聚集定居进入农业时代,多数下层人生活水平才急转直下,成了疲于生计的马尔库塞所说的“单向度的人”。当年古希腊文化盛极一时,也是凭借强盛国力以对外战争获得的财富和奴隶等而富庶,把那些“雅典公民”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转而进行脑力劳动,涌现了一批米利都学派这样的科学家、sophists、剧作家以及哲学家,所以有时无聊又被说成是“哲学的源泉”——这更多是世人的看法,真正爱智慧的人从不因无聊而思考哲学。
金维尔引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哲学从无聊中生发,以焦虑的形式呈现”,翻译成人话就是“无聊是哲学的起源,因为它迫使我们去思考某些问题;但它既是起源又是终结,因为对无聊的理论研究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解脱”。这可以看作是“无聊派哲学家”眼中的哲学,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何金维尔会怀疑泰勒斯看作是“因为周围世俗生活的单调乏味而抬头仰望”。这些无聊哲学家不会理解,对那些爱智慧的人来说,哲学从来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是严肃、崇高的事业,不是被动地不得已而为之,而是出于对世界的好奇、对现象谜团背后的本质答案的渴望而进行的孜孜不倦的追求。当年阿基米德研究几何,在破城而入的敌军罗马士兵面前只惦记着他画在地上的图形因此而被杀害,这像是出于无聊吗?
如果说l'art pour l'art尚值得商榷,为真理本身而追求真理应该毫无争议。以海德格尔为代表的——如果我没误解他的话——这些为了消除无聊而反思的“哲学家”会由于动机不纯而常常误入歧途,就像企图获得哲学慰藉的Boethius那样。T. Williamson在The Philosophy of Philosophy中说,“对长久艰苦的专业性思考缺乏耐心的人是肤浅的,尽管他们会时常假意鼓吹深度来稍加伪装,”“对于那些注意力只有片刻之久的人来说,严肃的哲学可能始终是无聊的”,金维尔说“这一亟待处理的内在现象,并不仅仅出现在海德格尔这派哲学家身上”——这里提到的是另一类偏离正轨的例子:有些“哲学家”有意无意地想借哲学来获得地位、名声,所以会觉得哲学思考枯燥无聊,会缺乏耐心、急于求成。哲学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敲门砖而已。
与审美问题一样,虽然无聊是人的一种内在精神状态,人们有时会误把它当成是外在对象、事件或人的客观属性。金维尔提到Martin Parr在1999年出过一本Boring Postcards,书中的明信片上印着“不知名的火车站、砖墙厂房、空无一物的房间、冷清的邮局、荒凉的公路等,何以见得这些场景是无聊的呢?金维尔说,“似乎没有人觉得无聊——恰与这本书想表达的主旨相反”。为什么会这样呢?
外在事物本身并不无聊或有聊,只有当它——以及一件事或一个人——在你眼里空洞无物、没有内容——无论它本身是否真的空洞无物——才会引发你的无聊之感。所以即使是寻常的场景,当它让“有些人觉得……有趣,另一些人觉得悲凉”的时候,对这些人来说自然不无聊。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何单调的《等待戈多》也会有人兴趣盎然,情节曲折的《汉姆雷特》也会有人哈欠连连。人的头脑、“意识”亦在变化,所以昨日的你和明日的你看同一个对象亦可能从觉得无聊变成有聊或相反。
金维尔对无聊明信片不无聊的一个理由是它的主题关于“Interface”——收费站、候机大厅、停车场、汽车旅馆、邮局等,
在这些空间中,我们困顿地求解着明信片中欲语还休的信号,变得不像是自己。无聊即受困之感,对如此困顿捶胸顿足,分明地感到从今以后都不想再次受困。无聊明信片(至少乍一看感觉很无聊)把无聊的场景刻画成了幸福本身。”
这就是我所谓的“骗子学术”,用各种华丽辞藻、概念构造的晦涩的学术“黑话”,以制造一种仿佛很高深、很有学问的错觉,这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谓“哲学的甜蜜”以及洛克提到的“the abuse of words”。在学术界类似的骗子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人文社科领域;骗子成功的决定性因素在于是否有笨蛋来捧场,很多业内人士并不具有辨别学术真伪的能力,他们自己也是混子,学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用以糊口的职业。
作为一种精神状态,A. Phillips将无聊说成是“wish for a desire”或托尔斯泰“desire for desires”,如何理解?因为通常伴随无聊的是大脑低或相对低水平的多巴胺活动,所以会渴望能引发奖励的新奇、挑战或意义,让本来无所事事的人找点儿事儿来干,显然这在进化上是个出色的设计,可以理解为能让磨坊里的驴多拉磨不要停。不过在克尔凯郭尔眼里,它也成了“没事找事”,他笔下的角色“A”调侃“无聊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希腊众神很无聊,所以他们创造了人类;亚当孤身一人觉得无聊,所以夏娃诞生了……然后是亚当和夏娃一起无聊”。至于金维尔所说“欲望用其停滞来对抗自身,这是无聊的开始,而非终结”完全是在展示他高超的屎上雕花的才艺,是当之无愧的多伦多大学的哲学教授和加拿大皇家学院院士。
如M. S. Dawkins所说,消除消极感受和体验积极感受是我们行动的根本动力,进化由此推动我们趋利避害,完成生存与繁衍的任务。所以我们欲求不满会感到不适,得到满足会有短暂的快乐,然后快乐消散进入新的循环——欲壑难填无休无止正是鲍德里亚、鲍曼等人眼中消费文化滋生的直接原因之一——Bentham因此把痛苦和快乐称作是主宰我们的两个主人,而悲观者叔本华把“快乐”降格为无聊,于是在他眼里人生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当然,就像认为“无聊是人每天都会遭遇的经历”的弗洛姆,或者把无聊看作是“生活的一种产物”的阿多诺,叔本华自身并不觉得活着有多么无聊,他们实际上是在谈大众或我所谓的原生智能人。
自然选择打造的人类的本质、本相和本性是生存繁殖生物自动机。所以对于多数人来说,在感到无聊的时候,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寻找新的刺激,如吃喝玩乐、购物、性、社交、飙车、用drugs,还有现代高科技提供的新娱乐手段如刷小视频、玩电子游戏,它们就是实验室里小白鼠不顾脚爪烫焦也要跑过去按的刺激它们大脑快乐中枢的开关。所以让金维尔感叹“一种时间的深渊……仿佛永无休止的徒劳等待”以及海德格尔发问“如何摆脱我们自己所谓的‘时间被拉伸,变得漫长’的那种无聊?”的生活中常会遭遇的在医院、超市、银行排队,或者在车站等车来、在地铁上等车到达带来的“无聊”,转眼间因为在人们手里一个小小的电子屏幕的出现而不复存在。
对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如何找刺激的技术性问题,被技术进步解决;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海德格尔就谈到去朋友家做客整晚上都挺开心,一回到家就“觉得整晚都很无聊,这种宴请很无趣”。三流哲学家毕竟也还是哲学家。对于无聊这种症状,如果说许多人是病痛发作了就吃点儿止痛片足矣,也还有一些人想要效果更为持久的解药,其中最好的一剂是找到生命的目的和意义,虽然那些从无聊出发的哲学家们几乎不可能找到答案,更准确地说是正确的答案。
生命的目的和意义是关乎人的一生甚至更为宏大的主题,甚至延伸至无穷与无限,“以无涯随有涯”哪里还有空无聊呢?在反思人生的过程中,叔本华、弗洛姆和阿多诺不约而同地找到了解决无聊的办法:反思人生——以“严肃级别更高一等的思想”活动如哲学沉思、艺术审美等来实现对“无聊”的超脱。这也是在说我所谓的升级原始智能,从自然人向“知识文化人”转变。至于海德格尔以为“根本无从逃脱”、“这种无聊是绝对无法避免的”,甚至还会说“深度无聊——一种乡愁,而乡愁——有人说过,哲思也可以被推定为一种乡愁。无聊——哲思的基本情绪”,只能说明末流哲学家也可能有一流的名声,当然雕花功夫看起来更胜金维尔一筹。
其它物种与人类有一样的底层设计,所以像猫狗这样复杂到一定程度的生物也会在酒足饭饱之后感到无聊。但是,如弗洛姆所说,“人类是唯一一种将自身存在视为问题的动物”,只有人类有能力思考并探索自身存在的目的和意义。这是幸运而非不幸,有机会成功,虽然可能失败,但是总是好的,很多人会焦虑、担忧,可以理解,但不值得肯定和效仿。其它物种没有任何机会赋予自身存在以价值和意义,只能做自然设定的没有自由意志的生物机器,无法逃脱才是悲剧。
如我常提及,人生的意义或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最大化“善”,简单来说就是求真、审美以及对每一个生灵的关怀。罗素的了不起由此可见。古人未有机会想到这个答案,是由于时代所限,而非能力不足。西塞罗以为“进行哲学思考就是学习如何死亡”或者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尚可理解,到加缪再谈什么“唯一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就只剩下哗众取宠了。我们已经不需要像金维尔和S. Hurley等人那样在自然的手掌上翻筋斗,在多阶欲望的“纠缠”中迷失;在现代的科学之光中,看清自然的真相并不难。最重要是不能总是埋头在生活的琐碎之中,还要像王尔德那样眼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