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和我,还有关于安乐死的思考。
读着读着就想起了我的奶奶,我的奶奶于1918年出生,2020年去世,生命的最后两年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其实如果最后坚持抢救的话她或许还可以活一段时间,但所有的儿女都放弃了选择了让奶奶离开。过了大半晚,她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最后两年,她的生活变得不再平静。因为疾病,她忘掉了好多事情,但阿兹海默症不仅仅是遗忘,那些宣传片里不会拍,它会让人变得疯狂,会让人像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样怀疑身边的每一个都会害她,要偷她的钱,会离家出走,对自己的儿女破口大骂,打骂请来的护工,对任何一件事都疑神疑鬼。最后的两年,我除了过节几乎不去奶奶家了,她的儿女们,除非过节和有事否则也几乎不去了,只是请了24小时的护工陪伴她。 奶奶很快地衰老下去,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她能去菜场买菜,和别人砍价,和小区里的朋友去打麻将,去逛街,约着一起烫头发。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她能一口气包两三百个饺子,亲力亲为地调肉馅,把它们切碎,拌匀。但等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她连去楼下剪个头发,都得花上一个多小时用拐杖撑着自己慢慢挪过去。她很快要借助轮椅才能出行,她不再出门了,朋友们也渐渐老去,家里只剩下护工和她。她大小便失禁又不许人料理,最后几个月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她有时候会说,怎么不让我早点死呢。快点让我死吧。我看着她,不确定她是清醒还是糊涂,也许这两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差别了。 决定放弃的那一晚,我一直在她的床边,我的姑姑伯伯们请人把她抬回家里,她就在平常坐的沙发上离开了。因为常年不见,我其实说不上悲痛欲绝,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许是为奶奶,也许是为她的儿女。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他们在心里是不是其实有种暗暗的高兴,因为再也不用面对奶奶了?他们心里的妈妈肯定和我心里的奶奶不一样,也和病床上的这个人不一样。他们看着最后的奶奶,可能也在想这是谁?这是我的妈妈吗?他们是不是靠着记忆支撑下来,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衰老和疾病会让人不再像从前的自己了。我看着Debra的章节,就想起奶奶。假如她不需要拐杖就能起身,假如她真的有这个选择,她会做吗。这个问题已经没意义了,可我就是在想,可能不会,年轻时的那么多战争,她都坚持了下来,三年大旱,她坚持了下来,女儿夭折,她坚持了下来,爷爷过世,她坚持了下来,一个人养活了六个儿女。也许会,她会坐在窗户边轻轻说好想死啊,她那刻的表现似乎是完全理性的,贫困和痛苦没法打败她,只有衰老会打败她。她不喜欢护工,不喜欢人家给她洗澡,翻身,擦屎擦尿,和她住在一起。 书里说有观点认为,人的尊严就是括约肌。Avril没法忍受这一点,她们很多人都是,很多人都不想失去这份尊严,她们是为自己的尊严而死的。她的死在我看来最为平静。但这种说法也不准确,很多残疾人从生下来起就需要别人帮忙,也难怪Maia会持更矛盾的态度。 就算如此,无论是书里面还是现实中,无论你抱着怎样的心态,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死亡都会拖拖拉拉,很难体面,特别是在迈向它的过程中。只是说,这种死亡会在你有意识时做出决定。没有最好的选择,只能选择较好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们,我会想,我也会这样做。如果让我选择我最害怕的死法,那就是无知无觉地在精神错乱中死去。我非常害怕阿尔兹海默症,我已经亲眼见过它会把人的大脑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在变成那样之前,在我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之前走掉。 我知道这有一些考虑是害怕自己成为负担,在年龄较大的案例中,我觉得没法避免这种思维。这个问题真的很复杂,即使我从道德上支持人可以决定自己的生命,在阅读的过程中我还是很担心。比如自用的药物会不会被拿去谋害他人,又或者是谋害提出了申请的人。还有对于提出申请的老年人和年轻人不同的看法。 特别是关于精神疾病,我也是亲历者之一,一方面,我认为对一些长期患者来说,这真的是一种解脱。一方面,如果真的这样,我可能根本就不会读到这本书,我认为很多患者都有好起来的可能,我怕药物被滥用,上世纪的种族故事再一次重演,对老人和残疾人的遗弃大幅度增加……但如果不走出这一步,我们永远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只有走出去,我们才会知道。我同意一切相关的东西都得被严格管制,书里有很多让我不安的部分,包括伯尼医生和解脱国际的创立者。但他们是不是我们没走出这一步的代价,只有我们走出这一步,去设定,去完善,去不断查缺补漏,这种让我们不安的部分才会消失。 人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我想大家都会同意,在走过去的路上还是少受点罪为妙。至少我很高兴看到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都在开设安宁病房。 最后,再见,奶奶。也希望书中出现的所有选择这条路的人们得到安息,愿所有人都可以按照她们的意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