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史纲》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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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读了两个月,我终于阅读完了李筠的《罗马史纲》。作为我阅读的第一本罗马史相关读物,这本书其实并不算理想的入门材料。正如作者是一位政治学教授,《罗马史纲》更像是一本围绕罗马政治制度展开的通识读物,而不是按照时间线讲述的通史。也因此,在刚翻开这本书的第一个月,我几乎一头雾水——明明是来读历史的,怎么通篇尽是“讲道理”?历史故事寥寥数笔,而制度讨论却洋洋洒洒。我一度想放弃阅读,转而去读点轻松的通俗小说。但出于对罗马的好奇,我还是不时上网查阅书中提到的历史人物与事件,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脉络。
大约一周后,当我对罗马的历史进程有了基本了解,再重新拾起这本书时,却突然“豁然开朗”。作者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理论分析,变得极富趣味,而我也能在阅读中与他进行“辩论”——思考他的解读是否准确、是否有说服力。这种从“雾里看花”到“对话作者”的阅读体验,本身就是一次宝贵的学习过程。 这本书以“罗马共和”为主轴,解答了我心中关于罗马的四个疑问。
罗马作为西方文明的核心,不仅是一个横跨欧亚非的超级帝国,更是西方政治文化的源泉。罗马是历史上最早实践共和制度的大国,这种制度传统在文艺复兴后被重新发现,并塑造了今天世界上最广泛施行的政治体制。英国的《大宪章》与“光荣革命”、美国的《独立宣言》与1787年宪法,无不带有罗马共和的深刻印记。
所谓“共和”,即人民与精英共同参与政治决策。在罗马共和国,这体现在元老院与保民官、执政官之间的权力制衡,形成了著名的SPQR(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罗马元老院与人民”。这也是欧美国家两院制的前身:上议院由精英组成,任期长、席位稳定,对应元老院;下议院则代表民意,任期短、更新频繁,对应保民官。甚至在社会主义国家,也能看到类似结构:人大常委会类似元老院,而人大代表则像保民官。
罗马公民对共和制度的认同深入骨髓。从塔克文被放逐以后,即便像苏拉、凯撒、屋大维这样的强人执政者,也始终不敢公开废除共和形式。苏拉试图用极端手段“复兴共和”;凯撒稍微削弱元老院权力,便遭共和派刺杀;屋大维集大权于一身,却宁愿自称“第一公民”(Princeps),不敢称王(Rex),并创造出“奥古斯都”(Augustus)这一带有宗教光环却不冒犯政治传统的称号。直到戴克里先主动摒弃共和外衣,自称“Basileus”,罗马才真正从形式上进入帝制时代。
那么第一个问题来了:既然罗马共和制度如此完善,为何最终仍走向帝制?
根本原因在于战争。罗马几乎从未真正远离战火。执政官既是政客也是统帅,而许多皇帝也正是凭借卓著军功脱颖而出。在这种“军政合一”的体制中,掌握军权的将领自然掌握了实权。当他们面对元老院的节制时,不禁会发出质问:“苏拉能,我为何不能?”于是,跨越卢比孔河者愈发频繁,“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权力的平衡机制由此彻底崩解。
帝位继承问题亦是顽疾。除五贤帝时期偶有平稳过渡,大多数皇帝去世后,继承者往往由“武力吃鸡”决出——各地将领争权夺位,胜者加冕称帝。自马可·奥里略之后,几乎再无稳定传承。直到君士坦丁大帝提出“君权神授”,才为东罗马带来相对稳定的政治秩序。然而此前的频繁内战,早已将共和理念摧毁殆尽。
李筠在书中总结了罗马帝位继承合法性的三种来源:宗教支持,程序规则,以及实力证明。其中,靠实力夺权是古代最常见、也最动荡的方式——虽能凭军功服人,却易遭挑战;程序规则虽理性,但依赖高度的识字率与公民理性,连现代民主社会都难以完全实现,更遑论古代。2025年美国大选的混乱(如马斯克用金钱贿赂选民、特朗普遇刺风波被宗教化)便是例证。至于宗教赋权,虽最具整合力,却也为未来的教权与皇权冲突埋下伏笔。基督教确实为帝国提供了合法性与思想统一,但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宗教战争与权力斗争。
因此,相较于轮番而治、理想化的共和制,帝制在动荡频仍、战事不断的古代社会显然更具实际适应力。这不仅是罗马的选择,也几乎是古代所有国家在乱世中的共同归宿。
第二个问题:为何法制健全、军功赫赫的罗马帝国最终走向分裂?
除了内部权力斗争,地理与文化差异也是关键原因。罗马帝国疆域辽阔,在公元117年图拉真皇帝时期达到极盛:西抵伊比利亚半岛,东达美索不达米亚和亚美尼亚,北临不列颠,南接撒哈拉沙漠。如此庞大的版图,在古代通讯和交通极为有限的条件下,难以实现有效的中央集权和统治。
随着中亚地区突厥人的兴起,日耳曼部落逐渐向欧洲西南地区迁徙。帝国西部频繁受到日耳曼部落的侵扰,军事压力巨大,而罗马城内的公民则沉溺于“面包与马戏”,逐渐丧失了尚武精神。相比之下,东部因地理屏障和深厚的希腊文化传统,社会相对稳定且经济繁荣。基于此,出生于东部亚得里亚海岸的戴克里先皇帝于公元293年推行“四帝共治”制度:帝国的东部和西部各设立一个正皇帝(奥古斯都)和副皇帝(凯撒),戴克里先担任东部帝国皇帝。罗马帝国事实上由此分裂为东西两部分。
公元325年,西部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击败东部皇帝李锡尼,重新统一帝国,随后选择在东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拜占庭地区建立新都城“新罗马”,即后来的君士坦丁堡,象征着帝国重心的东移。410年,西罗马帝国的首都罗马被蛮族洗劫,最终于476年被日耳曼人所灭亡;而东罗马帝国则延续至1453年,直至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攻破君士坦丁堡,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殉国,罗马帝国最终宣告灭亡。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东罗马帝国以希腊文化为核心,而非拉丁文化?
东罗马帝国的核心地区包括希腊本土、色雷斯、安纳托利亚以及埃及,这些地区在古代就是深受希腊文化影响的“希腊化世界”。自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以来,希腊的语言、文学、哲学、艺术与科学便在这一地区扎根,成为主导性文化。
早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尽管拉丁语是官方语言,罗马却已深受希腊文化的熏陶。贵族阶层普遍掌握希腊语,前往雅典等地求学被视为荣耀。拉丁语本身也大量吸收希腊词汇,尤其在文学、哲学、科学领域几乎完全借鉴希腊传统。罗马对希腊文化的态度,不是征服者的俯视,而是学生的仰望。
以埃及为例,自从亚历山大大帝征服该地并建立亚历山大港后,希腊文化彻底取代了古埃及本土文明的主导地位。在托勒密王朝的统治下,希腊语成为官方语言,上层社会普遍通用。罗塞塔石碑上的三种文字——希腊语、埃及世俗体和圣书体——正是这一文化格局的真实写照。亚历山大港也成为古代世界的学术重镇,孕育出欧几里得、阿基米德、托勒密等一批科学巨匠,拥有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大灯塔这两个古典奇观。
希腊文化的影响远不止于东罗马帝国本身。在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逃往西欧的东罗马学者携带大量古典文献和哲学著作,为欧洲带来了珍贵的思想遗产。这直接推动了西欧的文艺复兴、思想启蒙,从而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纪。
其中一个典型例子便是罗马共和晚期政治家西塞罗。他的著作在西欧广泛传播。西塞罗虽然不以哲学原创见长,但对柏拉图、波里比阿等希腊思想家的政治理念进行了系统总结,尤其在《论共和》中,对“混合政体”理论的阐释影响深远——将君主制、贵族制与民主制融合,并借助宪政机制实现权力制衡。现代共和理念正是在这类思想基础上生根发芽。西塞罗的著作成为西欧学者争相引用的范本,也是现代人了解早已散佚多年的古希腊智慧的重要窗口。
希腊文化对世界的深远影响还体现在文字、宗教与哲学层面。希腊语为斯拉夫世界的西里尔字母提供了原型;而在宗教上,东正教(希腊正教会)于1054年与天主教会分裂后,成为东欧国家的主流信仰。相较于层级森严、政治化日趋严重的罗马天主教会,东正教更强调信仰中的平等、公正与灵魂的自由,提醒世人基督教的初心并非中世纪教皇国的腐败与专制。
第四个问题:为什么罗马帝国从迫害基督教转变为接纳基督教为国教?
基督教与罗马帝国之间的关系可谓彼此塑造、相互依存。它诞生于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巴勒斯坦行省,尽管起初被视为异端遭受迫害,却在不断发展中逐渐融合并借鉴了罗马的法律、行政制度与组织形式,最终形成了一个等级明确、官僚体系高度完善的教会架构,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天主教的正式名称为“罗马大公教会”,这一名称本身便体现了其对罗马帝国政治传统的继承与延续,不论出于有意还是无意,都在延续和宣扬这种历史传承。
对于罗马帝国而言,基督教不仅是宗教信仰,更成为维系帝国统一与巩固皇权合法性的有力思想工具。宗教本具强大的精神号召力,既可安抚动荡时期的民众情绪,也能为统治者所用,以加强权力、实现社会控制。早期的罗马共和国与帝国时期,多神信仰构建了一个包容多元的宗教环境,万神殿广纳各族神祇。然而,随着战乱不断、疫病肆虐,传统神明的庇护被质疑,信仰体系逐步崩塌。在此背景下,基督教所倡导的“神爱世人”与“苦难中的救赎”理念为民众提供了新的精神寄托。君士坦丁大帝察觉其政治潜力,于公元313年颁布《米兰敕令》,赋予基督教合法地位,并组织了尼西亚会议(基督教第一次大公会议)。至公元380年,狄奥多西一世正式将其立为国教,基督教自此深深植根于帝国制度与意识形态之中。
尽管宗教可以抚慰人心,但也可能成为激化矛盾的导火索。在蛮族洗劫罗马城的动荡中,基督教神学家奥古斯丁撰写《上帝之城》,回应信徒疑虑,并将信仰从罗马帝国的命运中抽离。从此,基督教不再依附于帝国本身。西罗马灭亡后,教会依靠信仰的力量“化蛮为主”,成功将日耳曼人纳入基督教世界。借助法兰克王国的躯壳,教会重塑了罗马帝国的精神,并缔造了神圣罗马帝国,延续至中世纪晚期。相较之下,东罗马虽以“君权神授”理念维系政权,却终究无法抵御伊斯兰文明的崛起与宗教战争的冲击,最终在1453年亡于伊斯兰文明的奥斯曼帝国之手。
尾声:当代罗马帝国——美国
今日的美利坚合众国,常被视作“当代的罗马帝国”。洛杉矶被称为“天使之城”,而罗马城是“上帝之城”;纽约则有“世界之都”之誉,仿佛当年的君士坦丁堡——“世界渴望之城”。美国地跨太平洋与大西洋,犹如罗马帝国横贯地中海世界;“红州”与“蓝州”之间在经济结构、文化认同和意识形态上的深刻分歧,令人联想到东西罗马的分裂轨迹。
在人口结构上,罗马帝国吸纳了日耳曼人、高卢人、希腊人、腓尼基人、努米底亚人等多民族群体,肤色各异;而美国则被称为“民族的大熔炉”,集合了世界上几乎所有主要族群,涵盖白人、黑人、亚裔、拉丁裔等各色人种。二者同样呈现出对多元身份的包容与张力并存。
在对外政策方面,古罗马以武力维稳、四方征战,美国则依靠全球最强大的军事实力维持霸权,军事基地遍布全球,“穷兵黩武”的评价并不陌生。就连政治制度也有着深刻渊源:美国的共和传统源自古罗马的元老院与执政官体系,美国人对宪政与公民身份的重视,与罗马共和精神一脉相承。宗教上,美国多数人口信奉基督教,延续了罗马晚期帝国的宗教统一传统。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确实是古罗马的现代投影——一个地理辽阔、族群复杂、制度成熟、信仰深厚且军力主导全球的超级帝国。然而,历史的镜像往往也预示着轮回的宿命。盛极而衰,是所有帝国无法摆脱的宿命。
在特朗普时代,美国社会两极化日趋加剧。他是否能像君士坦丁大帝那样重塑国家认同,开启中兴之路?又是否可能在无力调和的矛盾中,反而加速裂变?当下的美国正面临诸多挑战:民族分裂、贫富差距拉大、工业空心化、创新停滞、军工复合体绑架政治与财政、新兴大国的崛起正在撼动其军事与科技优势。
自二战以来,美国依靠军事霸权与技术领先确立全球主导地位。但当这些优势不再牢固,其帝国地位将走向何方?是继续统领世界,还是如罗马般缓慢衰亡?“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这值得我们仔细观察和思考。或许,罗马史会给我们一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