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意义上的麻风病人,失落、脆弱、不自信的爱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我惊讶于译者的功力深厚,无数紧挨着的押韵的句子必定经过精心打磨;我惊讶于这位作家是如此擅用比喻,而且埋藏细节。
比喻是杂碎的短语,只提最打动我的那一个吧:“不受欢迎的人,一无是处的人和身份不明的人……社会贱民。文化意义上的麻风病人。”
再说一说细节吧。
比方说,细节到,p165写明“达阿里似乎通过味觉和嗅觉来感知世界……这变成了他们两人的一个游戏,一种两人专属的通货:把脑海中的回忆和精彩瞬间提取出来,将它们一一转换成味道和气味”,这才提示了为何莱拉每一次切换回忆都用味道和气味来展开叙述,她对达阿里的爱在死后仍通行无阻;
细节到,达阿里死在了莱拉三十岁之后,于是她让为她庆生的好友在蛋糕上放三十一支蜡烛,一直在过三十一岁生日,她甚至在身份证上也隐瞒了真实年龄,验尸官查阅到的警方记录上说她三十二岁(这里警方可能是用了伊斯兰历的传统算法,而非公历算法);
细节到,莱拉喜欢的玫瑰花出现在了朋友对莱拉墓碑的想象之中;
细节到,扎伊纳布曾设想要“分发给陌生人和邻居”的哈尔瓦最终是“为莱拉的灵魂准备”的;
细节到,写时光在思南身上留下痕迹,会用他曾经唯一独特的地方也即灰色的眼睛“几乎消失”来表达;
细节到,一个勤杂工说的“悲伤就像一只燕子”中的燕子出现在了思南的脑海里;
细节到,娜兰说无伴者公墓是“地狱”,又心知肚明那里“几乎是所有跨性别者的最后归宿”,可她“必须把莱拉从那个地方弄出来”,这几乎是在宣誓“我的朋友,你不能下地狱,尽管我定会去往那里、与你分离”;
细节到,p275娜兰的指甲油是紫色,p135贾梅拉看到的“莱拉的颜色”;
细节到,p99莱拉想染的红发在p288出现在警察的视野里、此前从未提及发色的娜兰的身上;
细节到,不在莱拉的视角里写她如何热爱生活、善良且真诚,却从凶手的回忆里暗示她和前三个受害者不一样、十分奋力地挣扎,从娜兰的回忆里写莱拉要求娜兰给被“他”抛弃的新娘写信解释原委,因为“在追求自己人生的时候,不要伤害到别人”,后面又从娜兰的视角揭晓此前埋下的伏笔——达阿里给苦妈的钱果然不是战友的好意,而是高利贷;
细节到,自1947年1月6日出生到1990年11月死去,莱拉一共活了43年,而p84写思南父亲家族的男人总是“英年早逝”,p302揭晓了这里的“英年”指的是“活不到43岁”,猜猜思南今年多少岁?我想,是42不到43,也许他的生日在还没到来的十一月剩下的那些天,或更晚的十二月……p319才通过胡美拉的话点明,思南的家族有遗传性的心脏病;
细节到……思南的爱。
p268,“不管有多少空闲时间,他都想和莱拉一起度过。莱拉嫁给达阿里的那一年,破坏者悄悄邀请一个同事出去约会。一个月后,他向她求婚了。”破坏者“从未放弃过与莱拉的友谊”。那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爱情,说不出口的爱情。 p313,“他从没告诉过莱拉,他有多么羡慕达阿里。还有什么话没告诉她?”——p127,莱拉离开凡城的那一天,将从母亲那里偷来的钱交给莱拉后,思南有那么一秒钟还想说什么,说些“我也会想你的”之外的东西。但他失去了勇气。
破坏者,你不去触碰龙舌兰莱拉的性,也不去触碰她的悲伤。你知道聂鲁达,知道希克梅特,知道莱拉的一生挚爱……你知道一切,提议将莱拉安葬在达阿里身旁。在这里,当五人组聚在一起,在作者的刻意安排下,你从很早开始就变成了没有名字的人,你不是来自凡城的思南,你是莱拉的破坏者电台。p282-283,让我见识到了沙法克多么擅长写不动声色的爱。
更没想到的是,p333,沙法克安排思南将他的爱在心中自白了出来。出现无数次的“破坏者”代称,唯有在坦白爱的那一瞬间,才变成了“破坏者思南”,爱让他有了名字——
“破坏者从未告诉她,他看见了他吃土的样子……他注意到她手臂内侧的伤口,他猜她的小腿和大腿上可能还有更多……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深切地理解她的痛苦……如果不把对方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那什么算是爱呢?”
“破坏者思南的一生中有若干个遗憾,但都比不上他从未亲口告诉莱拉,他爱她。”
这份爱的开端,和达阿里一样,是一见钟情,是“立刻喜欢上她”——p342,“他静静地抽着烟,陷入了沉思。他想知道他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从未见过莱拉,这令他很心痛。他一直梦想有一天,他们能聚在一起,吃一顿可口的早餐或午餐,孩子们也会像他一样,立刻喜欢上她。但现在为时已晚。在他看来,不管做什么,他似乎总是晚一步。”
思南为什么总晚一步?非常现实地,后记p351“一个星期之内,他失去了工作、婚姻和房子”暗示了思南在物质上依附于妻子的实家。头发上粘着黄油的思南,他失落、脆弱、不自信,他没有达阿里那样迎娶妓女的思想——没错,思想,达阿里那作为左翼共产主义者的思想;我不想称之为勇气,鉴于达阿里从未公开提起他和莱拉婚姻,从未让他的任一战友见过莱拉及她的朋友。
令人着迷的5小时。非常良好的阅读体验。相当优秀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