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有一口深井
说这本书之前,我先说一下村上春树多次写到的深井。在渡边和直子的对话中,这口深井是这样的:
某处有一口深井,却又无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每隔三年两载就发生一次。人突然失踪,怎么也找不见,于是这一带的人就说:保准掉进那荒草地的井里了。……(掉进去的人)再大声呼喊也没人听见,更没人发现,……上面还晃动着一个个小小的光环,好像冬天里的月亮。就在那样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分一秒地挣扎着死去。
《我是一座岛》中,作者卡利达斯的感觉正是如此。从伦敦搬到一座小岛,生活了16个年头。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生活的无力感变成噩梦,一想都叫人汗毛倒立,甚至能感觉到滑溜冰冷的井壁。
“女性是一种处境”,上野千鹤子的这句话在卡利达斯的经历中,有了更具体的表达。女性是一种处境,如果再加一个修饰,这是一种不因个人迁徙、不因被看见而消失的处境。当女性困境变成了一个热门话题。我一朋友说,那天成名了,也带着女作家开论坛,大谈女性困境。女性主义是最廉价的文艺批评,不需要多少学问就可以出书。这是一种Buff叠满、自带流量的吃相。这种情况下,我们恐惧的已经不是这种处境的具体位置无人所知,也不是再大的呼喊也没人听见,而是这种处境随处可见仍旧无以避免,甚至自己把自己推入井中,甚至井中找不到人影,只有呼喊声。
翻开书,我们探身看一下这口深井。“逃离都市,前往偏远岛屿生活,是田园牧歌式梦想生活的实现?”岛上咸风一吹,幻想就碎成了渣。在赫布里底群岛的泥炭地里,她撞见另一重更古老的困境才明白,女性这一处境,如影随形。
岛上居民抵触外来者。职场中善于交际的卡利达斯,在岛上无法与人交流。“我一直试图伸出手,但好像总有什么阻碍了我,所以每一次遭遇都让我很受伤,就像一次擦伤般的碰撞。”岛上妇女用审视的目光评估她挤牛奶的手法,丈量她是否符合“合格主妇”的传统模板。邻居拒绝告诉她冬季储粮的方法,默认外来女人不该轻易掌握生存密码。偏远小岛的这种看不见的规训,比都市职场更隐蔽,它裹在海风与方言里,像岛礁上的苔藓,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的主体性,也像钝刀子割肉,人的精气神慢慢磨没了。
随后是感情上的破裂。试管婴儿的希望破灭,丈夫拉布变得越来越孤僻,总是不回家,紧接着,大多数婚姻中女人都要面临的问题出现了,男人出轨,婚姻关系彻底破裂。来岛上的第6年,丈夫离开,只剩卡里达斯一人。
同样是婚姻的结束,对男人宽容,对女人则苛刻。有人会说“他是想重新开始”;可女人留下来,就有人背后说“她肯定是没地方可去”。社会对男性的婚姻失败更宽容,允许他们带着重新开始的叙事离开,对女性的滞留更苛刻,默认这是缺乏退路的证明。男人离开,丢的只是一段关系,可女人离开婚姻,失去的往往是“妻子”这个社会角色赋予的身份坐标。一旦没了“妻子”这个身份,就没个落脚的地方了。
卡利达斯开始经历最难熬的时光。
一场意外,双手骨折。去树林捡柴,她只能用绳子捆好,慢慢拖回小屋。她又患上呼吸系统疾病,“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入一小块玻璃碎片。”角色分工传统的社会里,身边没有男人是很困难的。拉布离开两个月后,她房子墙上被写上“婊子”这个词。随后,友情破灭,进一步撕开女性社交的潜规则。以前跟她分享果酱方子的女人,在她离婚后突然疏远,并非个人恩怨,而是部分女性头脑中,有一个“分类管理”,已婚女性属于“正经人”,离婚女性属于“边缘人”。女性社会价值长期被捆绑在婚姻、家庭等标签上,女性社交往往比男性更依赖“身份同质”,跨越类别的友谊,需要对抗整个社区的隐性秩序。失去“妻子”标签的卡利达斯,从一张大网上掉了下来,别人故意绕着她走,这明摆着是说,你已经不算我们这边的人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丈夫离开和朋友克里斯托尔的死让她陷入低潮。一个冬日早晨,她带着永不归来的意愿走向大海。冰冷的海水反而让她恢复了活力,她又游回岸边。“自从那次游泳之后,我的生活完全沉浸在周围大自然的狂野之中,我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以后的日子,卡利达斯每天醒来,都会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她从母亲和妻子的身份中解放了出来,她修理石板、油漆木制品、耕种土地、照看羊群和菜园,从写作、摄影到处理羊毛。“在简单的生活里,你会更敏锐地感受到你自己……这很奇怪,因为经过多年的与世隔绝之后,我好像突然与整个世界重新建立了联系。”
也许群鸟迁徙的轨迹给了她启示,所谓自由,不是逃离某个地方,而是摆脱处境的定义。她坐在礁石上看海浪反复拍打岸边,不再试图成为“合格的岛民”“称职的妻子”“可靠的朋友”,她找到了比任何标签更坚实的自我。自然的伟大在于它的接纳性,它让女性在母亲、妻子、职场人之外,成为与鹿群共享晨光的人、听海鸟歌唱的人,这些身份不依赖他人的认可。
女性是一种处境,卡利达斯生活中最动人的,不是从困境中逃离,而是在处境里扎根。女性的处境中,那些尖锐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部分,可能与坚韧、温暖、充满力量的部分,本就是一体两面。重要的不是逃离,而是在处境里找到自己的节奏。所谓女性,从来不是被定义的处境,而是一种意志力。正如卡利达斯所说,这是一个关于生存意志的故事,尤其是女性生存的意志。
最后,我们仍旧以村上春树的深井来结尾。《奇鸟行状录》中,他再次提到那口深井。“我”终于下到井底老实坐在那里思考问题:“该上之时,瞄准最高的塔上到塔尖;该下之时,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我抱起一团绳梯,慢慢垂入井中。我嘘口气,弓身坐在井底,背靠井壁。然后闭上眼睛,让身体习惯这一场所。懊,我想,自己此刻如此位于井底。”
卡利达斯最终无以避免地掉进了某处深井中,她从家人、朋友的视野中突然失踪,再大声呼喊也没人听见,更没人发现,上面还晃动着一个个小小的光环,好像冬天里的月亮。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分一秒地挣扎着熬过了那段时光,终于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她说:
“这座岛屿是那些孤独、被边缘化或者在一些大问题上挣扎的人们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