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能阅读一本关于非洲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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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能阅读一本关于非洲的书,那必须是这本《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
关注我够久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在比利时念的社会文化人类学。比利时作为一个前宗主国,与非洲的关联非常紧密。我们的宗教人类学、儿童人类学、政治人类学等诸多课程中都会涉及非洲,但如今我可以很遗憾地说,那么多的课件都不及这一本书令我更了解非洲。
非洲是一个太宏大的概念,大多数人对它的观察要么过于宏观,失了细节;要么过于细微,失了整体;要么过于感性,要么过于理性。而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该怎么形容他的视角呢?就好像一个焦距极为灵活、可以自由伸缩的镜头,不论你需要远景、中景、近景还是特写,他都可以迅速调整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能力。
非洲是永恒的延续
十九世纪中叶之前,非洲大陆上活跃着一万多个王国、联邦、自治部落。柏林会议过后,丰富多彩的景象消失了,非洲被殖民者用火与剑进行了残酷统一,重铸成了四十个边境清晰的殖民地。
曾经自由的非洲消失了,即便在殖民统治结束后的几十年里,阴影依旧笼罩着这片大陆。

从1958年到上世纪末,卡普希钦斯基作为波兰首位也是唯一一位常驻非洲的记者,在这片大地上游历了近40年。为了抵达那些重大的新闻现场,他尝试过所有的交通工具,闯过枪支弹药、狮子眼镜蛇、偷盗抢劫、疟疾肺结核等各个难关,与大人物们近距离交谈。没有新闻的时候,他化身人类学家,跋涉漫长旅途前往偏远部落,学习当地语言,试图走进普通非洲人的神秘世界。


《太阳的阴影》是他四十年非洲之旅的告别之作。全书由29篇短文构成,它们如同一片片独立的彩色棱镜,每一片都带你跟随卡普希钦斯基的脚步,亲历非洲大陆上的某一个地点在某一个时间发生的某一个事件:它们可以悲凉如卢旺达大屠杀,愕然如一场政变、一个枭雄的倒塌,也可以紧张如一趟危机四伏的旅程,细微如一场疟疾的治疗,或者随意如一场火车包厢里的偶遇。事件大小不重要,卡普希钦斯基总有能力以此为引子,为你娓娓道来非洲的历史、政治、宗教、文化、习俗……29片棱镜组合成一个精彩纷呈的万花筒,高度还原了非洲本来的面貌。
很多知识点我们都在课本里学过,但它们是零散的、难以被记住的。而在卡普希钦斯基笔下,交织着各种历史事件、个人经历、印象与反思,涉及非洲各个民族、氏族、部落的历史及其与邻里的共生关系,更清晰凸显了奴隶贸易和殖民统治对这片大陆的深远影响。

我知道奴隶贸易,但还是第一次在桑给巴尔岛上如此清晰地了解了它的来龙去脉,也是第一次知晓奴隶制的传承有多可怕:美国废奴以后,美国人曾自以为好心地将几千(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奴隶送回非洲,而这群获得自由的人却将奴隶秩序延伸到了利比里亚:生而为奴的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人自由的世界,转而将当地土著变成了奴隶,又开启了一个冤冤相报的轮回。
我知道卢旺达大屠杀,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关于这场人间悲剧的完整剖析:那不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惨剧,而是长达数个世纪的积怨集中在几十年中的反抗、复仇、权力和利益斗争。它也不能简化为两个民族的斗争,而是独裁与民主之间的尖锐冲突:“这就是为什么基于族裔分类的整个语言及其思维方式都是具有欺骗性和误导性的。它们模糊并丢失了最深层的真相:善与恶、真相与谎言、民主与独裁,而将自己局限于单一的、肤浅的、次要的二分法中……”
我也知道非洲的内战不断,但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走进风暴中心观看那是何等混乱的场面:一个军队里的小混混可以因为讨要欠薪就把总统杀了,莫名其妙就成为了新的首领,而明天,身首异处的人可能也是他。成年人大批地战死、饿死,以至于非洲的战争大多是“儿童战争”。武器即正义,武器即生产力,给任何人一把枪,他就能为自己抢夺到活下去的食物。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卡普希钦斯基为我们展示了那个曾经由一万多个部落组成的非洲的多样性。每个国家、每个民族、每个部落都有其独特之处,但没有人关心那一张张脸长什么模样,他们全部都被简化为“非洲”二字。曾经的非洲人,起名字是那么的诗意,而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影响下,他们如今的名字也都和欧洲人、阿拉伯人一样索然无趣。

如果说如此多样的非洲大陆有什么共通性,大概只能是饥饿了。那些一天只能靠一瓶水维生的人,那些每天醒来就操心今天去哪里能找到食物的人,那些操劳一天也只能为自己挣得一口饭的人,你没法指望他们计划长远,也不能指望他们道德高尚:一旦翻身,他们可以比任何人都更贪婪、更残暴。
但归根结底,卡普希钦斯基是悲悯的。在非洲人短暂如蜉蝣的生命中,他依然能看到某些高贵的人性:再饿,拿到食物也是要和周围的伙伴平分的,没有任何人会争抢;再穷,挣到钱也是要接济家里人的,互帮互助是这片大陆的优良传统,孤独的人在这里无法存活;再乱,夜幕降临后也是要坐在树下听老人讲故事的,这片几乎没有文字记录的大地上,历史就这样口口相传,最终演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神话。
六次被提名诺贝尔奖的“世纪记者”
卡普希钦斯基在国内较少人知,在国际上却成名已久。40余年的记者生涯中,他居留过百余国家,亲历了27场变乱,被拘禁40余次,其中4次被判死刑,被誉为“世纪记者”。他也是被翻译成最多外语的波兰语作家之一,仅次于辛波丝卡。

他的文风非常独特,不似新闻或报告,更像是小说,可读性极强。历史学的背景和记者的职业素养,带来了大量的历史信息和政治分析,却毫不啰嗦复杂,以雕塑家般精准而简洁的刀法,寥寥数笔即雕刻出全貌。长年的旅行经历和对人类学的热爱,又赋予了他看待每一种文化的平视视角。年轻时混迹诗社的经历依旧烙印在他的写作中,为他的作品带来了一种诗意的、悲悯的弧光。
他曾6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网友说:如果不是文学奖,那也应该值一个诺贝尔和平奖。
卡普希钦斯基的几十本著作中,如今被引进到国内的仅有《皇帝:一个独裁政权的倾覆》《帝国:俄罗斯五十年》(新版本名为《十一个时区之旅》)《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四本。在手不释卷看完《太阳的阴影》后,我非常困惑:如此精彩绝伦的书竟然今年才被引进,那到底还有多少优秀的书籍游离在我们的视线以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