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ucated:化蛹成蝶
1. 一本畅销书引出的问题——“Educate”的意思是“教育”吗?
塔拉·韦斯特弗出生在美国爱达荷山区一个摩门教家庭。这个家庭信奉极端的末日生存主义,认为世界末日随时可能降临,要囤积物资,自力更生,不相信现代文明。家里七个孩子从小不去学校,在父亲经营的废料场工作,生病了靠母亲用草药医治。塔拉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努力自学,17岁时考进杨百翰大学,后来远赴英国,在剑桥取得博士学位。回顾这段非同寻常的成长过程,塔拉写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叫Educated;2018年出版后,立刻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随即又收获多方好评。
可这本畅销书引入中国时碰到一个问题。中译者和编辑们觉得书名Educated直译为“受过教育”,“教养”,“教育”,都不太对劲。没错,因为它们既没有把书的主要内容概括出来,也不指向启迪意义。一个优秀的写作者怎么会这样取书名呢?所以,“Educated”是否另有深意,被我们错过了?
2. 一个语词背后的文化潜意识——你是否在他者观照下确立了自我内核?
了解一个语词或概念,像了解一个人;往往在得知其出身、经历之后,才发现原来的认知不全面。拿“Educate”来说,现代人马上想到的上学、传授知识和技能这个意思,是晚到18世纪工业革命以后才完全确立的。如果追根溯源,“Educate”是由拉丁语前缀“e-“(向外)和动词”ducere“(引导)组合而成的,意思是引导、唤醒人的内在能力,以此训练、培养人的身心。让人想到西方思想史上最伟大的老师苏格拉底。他在雅典的市集上走来走去,说他是无知的,没什么可以教给别人;他只是提问,反驳,澄清,再提问,一步一步引导青年从不同角度检查自己的观点,看见自己从前没有看见的。那么,一个人是“educated”,便意味着打开多元视角,对一些根本性问题的看法改变了,这个人的内在自我,或者用近年流行起来的一个词说就是“内核“,改变了。
塔拉正是在致敬“educate”最古老的涵义。她唯恐被误解,明明白白指出来,说一个人“educated”,不是说他博闻强识,而是说他养成了对他人的兴趣。在回忆录结尾,她自认为拥有了新的自我;她说,“这种自我认知可能有很多说法——蜕变、化蛹成蝶,(或者从我父亲的角度说)错误、背叛。而我称之为“education”。 (You could call this selfhood many things. Transformation. Metamorphosis. Falsity. Betrayal. I call it an education." ) 在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她解释道,“‘Education’意味着获得不同的视角,理解不同的人、经历和历史……对差异满怀激情,热爱那些不同于他们的想法"。
为什么这里的书名“Educated”译作“教育”,“受过教育”,不对头呢?答案揭晓——在19世纪和“Educate“一拍即合的“教育”,其内涵自古以来都无关一个人的内在自我,或者说内核。“教”字追溯到甲骨文,是手拿木棍,把卦符代表的知识、技能传授给小孩子。与此相应,我们的万世师表孔子不会自称无知,而要以知识权威的形象服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再以捉摸不定的神秘感加持,强化权威,“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近年,我们中国人从西方引入教育理论,也在谈人本主义。那些直接翻译过来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教育学知识,吸收了很多。在得外来风气之先,有意愿有能力为教育投入的学校和家庭中,“热爱”、“自驱力、 “自我实现”、“做自己”等等已成为高频词。这在摆脱权威迷信的路上迈开了一大步,并且大家也相信,就培养孩子的教育而言,这就是终点,不太会继续推进到觉知自我内核这一步,更不太会把共情他者和确立自我放进一体两面的关系里。
然而,这两点深藏在西方的文化潜意识中。所以,倘若一个人在做自己的路上表现得毫不犹豫,充满信心和热情,反而会被怀疑有问题——你是否忽略了与自己不同的人,所谓他者?是否滑向自我中心,自我生命力在衰减?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韩秉哲在其代表作《他者的消失》中即如是批判:“人们渴望冒险、渴望兴奋,而在这冒险与兴奋之中,人们自己却一成不变。人们积累着朋友和粉丝,却连一个他者都未曾遭遇。”
现在,再看塔拉对“educate”的阐释会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新的、属于她个人的教育观点,而是她所处文化中的人浑然不觉却又一点即通的潜意识——教育,就根本而言,是在倾听、感知他者存在的同时一次次重塑自我内核,是化蛹成蝶。
3. 集体误读——你愿意跨出文化潜意识的舒适区吗?
这本书的中译者和编辑们和塔拉沟通中文版书名,推敲数月之后,另辟蹊径,在《圣经·诗篇》中找到一个优美的句子,“Flee as a bird to your mountain”——《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妙!这个句子早有前人用作书名、歌名,并不新颖,但呼应了塔拉逃离过去,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它同样准确传达了塔拉对于教育的根本看法——自我发现、蜕变,形成坚定的自我内核。因为在《圣经》语境中,山象征上帝,而圣殿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感兴趣的,不妨查阅《诗篇》11.1全文以及《新约》保罗书信中多次提到的圣殿,以及新的自我。
遗憾的是,中文世界熟悉《圣经》的人比较少,所以,“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唤起的联想仅仅是外在经历,教育带你走向新世界,教育让你拥抱无限的可能。它在中国再次成为畅销书,主要原因不是启发了人如何觉知自我,共情他人,而是讲述了永不令人厌倦的寒门贵子故事,且加了原生家庭创伤和异域风土等新元素。按这种解读,有个不和谐之处显得扎眼;那就是,原生家庭偏执、愚昧的价值观居然到最后都没有被打倒!有人为此困惑、不满,有人干脆忽略它。本段参考了豆瓣高赞点评,中译者对书名缘由的介绍,中文版在亚马逊网站的简介以及詹青云等读书博主的解读。浏览这些点评、解读时,虽说不意外,还是有点失望。包括在哈佛大学受过教育的詹青云,都没有看见塔拉本人如何讨论自己的书吗?都认定教育仅仅是向外部世界、向远方追求的途径或詹青云所说的精神“出口”吗?
如何看待塔拉的原生家庭,恰是检验是否完全读懂她的试金石。她一再提醒,接受过现代意义上的高等教育,不等于通过了单向的出口;不是的,这样的人容易自恃学识、学历而无意理解他人,退回到“uneducated”状态。和比尔·盖茨对谈时,她明白无误地说,“我担心教育变成一根棍子,有些人用它驯服其他人,还担心教育变成令人感到傲慢的某种东西”。在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她说,“教育应当是拓宽思想,深化对他人的共情,延展认知地平线。” 她回过头去看原生家庭,依然有痛苦,并非囿于亲情或尚未完全摆脱愚昧,而是觉知到世间本就没有一旦拿到就可以理直气壮、勇往直前的确定答案,“如果人是 educated, 他们会变得更不确定,而不是更确定。“
和她同属西方文化圈内的人,读懂她的就比较多了。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在英文世界搜索到的高频表达是,一本有关自我认同(identity)的书,一本有关自我发现或塑造(self-discovery,self-invention)的书。比尔·盖茨和塔拉对谈时有个主题是,如何对待分歧和异己。他认为,“很显然,塔拉全家,包括她父母,有活力有才干。他们追求理想,无论其理想是什么。“ 没错,一个热爱学习的美国人在这本书之外,延伸出来的话题首先是信仰、自我认知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我们中国读者很容易脑补出来的贫困、落后,以及由此导致的偏执、愚昧如何被教化。实际上,塔拉的父母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妈妈勒瑞同样毕业于杨百翰大学,在女儿的书出版两年后也出了本书Educating,从她的视角讲述了私塾(homeschooling),草药,顺势疗法,还有保守的基督徒生活;她说, “我们不怕与众不同。“ 至于塔拉父亲让七个孩子在废料场干活,声称可以自学任何东西,是十足愚昧吗?塔拉家最后出了三个博士,接受现代学校教育的家庭未必做到。所以,有没有可能,包括美国在内,今天大多数学校多多少少参照工业大生产方式安排知识传授,总产出量大,而对个体来说浪费掉的生命比较多?美国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教育家约翰·杜威的教育信条(“My Pedagogic Creed”)是,“教育即是生命本身”。他认为,学校的主要功能应该是提供“真实,且对孩子来说至关重要的生活“。那么,某种程度上,塔拉的父母是否也有可取之处?
由于文化和历史传统的关系,美国今天依然有少数族群出于信仰,或者说自我认同,而自愿选择与世隔绝。这种非物质维度的自我追求,我们中国人相对来说是比较陌生的,因为我们的文化潜意识里世俗化成分要多得多。1987年,学者王沪宁初次访美,不无新奇地发现宾州乡下的阿米什人至今维持着几百年前从欧洲老家带来的生活方式。他在题为《美国反对美国》的见闻录中,揭示了美国的种种矛盾,提及这个花絮,让改开初期的国人看美国多了一重视角。那么,今天再看这些矛盾,是否还有新的视角?貌似荒诞不经的信仰,是否也维持了有活力的社会生态,是否在制造麻烦和痛苦的同时也打开了深度理解的窗口?
按照现代阐释学观点,误读也是读。被一个励志故事打动,鼓舞自己向往远方,印证自己既有的价值观和信念,未尝不是令人愉悦、令人获益的体验,更何况,这些本来也是塔拉书中承认的意义。所以,我只是向那些不甘于停留在舒适区,想经历“education”的读者,提出一个问题:你愿意完成一次自我的蜕变,认知的升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