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犹豫就会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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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想就短评中的观点做些展开。
一方面,一句话概括可能未必使人理解。时常,脑中思绪纷繁缠绕,灵光乍现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在旁人看来却并非不言而喻,甚至完全不知所谓;另一方面,或许也需要通过文字梳理来验证结论的有效性。时常,脑中推论带有思维迁跃的特点,未必严丝合缝,写着写着发现与所想相悖也是常有之事。
《方舟》这部小说有出色的逻辑推理和惊人的情节反转,但在抵达那刻前,它仍带给我足够多的启发。在评价今年早些时候读过的另一本推理小说《世界末日前的谋杀》中,我曾如此写道:
有些书你翻开一看,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垃圾’。救救末日吧!
读完《方舟》,我感到“末日”有救了。虽然前者在故事设定与标题中都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末日”,而《方舟》虽会激起我们对于《圣经》故事以及上古大洪水灾难的文化记忆,但小说里并不存在真正的“世界末日”:只是一群友人和一个三口之家同时受困于一方地下建筑,脱困无门。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角色来说,无论是毁天灭地的世界范围内大灾厄,抑或仅仅只是一场范围狭小的密室脱逃,一旦面临生死抉择,那也几于末日无异了——死到临头都是末日,死里逃生皆为重生。于是问题演变成:都到了这般时刻,为什么还要杀人?为什么还能冷静推理?在这种情况下,谋杀还有什么意义?危机逼近,我们何以让自己安心听侦探的逻辑演绎?
首先需要明确:其一,这里的谋杀不是有栖川有栖在书末解说《再入<方舟>》中提及的“紧急避险”式的“在危急状态下加害他人”,或至少表面上并没那么直接,所以才有谋杀何以发生的困惑(whydunit);其二,虽说读小说时难免需要读者采取“姑妄听之”(the 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的态度,但不是所有“诚与真”的效果都仰赖读者的“宽容”。
那么,《方舟》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简言之,如有栖川有栖所言,作者在故事里首先构建出一道真实可信的“电车难题”:若要逃出生天(名为“方舟”的地下建筑),必要有所牺牲,至少得有一个人被留在此地等死,以换取别人活命的机会。而在这般艰难的抉择中,谋杀发生了。
如果没有谋杀发生,接下来会怎样?法学、哲学、历史上的诸多案例(洞穴奇案、卡涅阿德斯船板、霍尔姆斯案)向我们做过展示:是冷酷的抽选,继而残酷的屠杀,抑或混乱的争执与冲突……可能性有很多,其中夹杂着人性的黑暗面,事情往往滑向不可控的漩涡。
但此时,意外的谋杀发生了。这里的意外指凶手究竟想从这样的谋杀中如何获利仍是不解之谜。
如果行凶的理由是对裕哉怀恨在心的话,那么这根本是得不偿失的犯罪。毕竟只要放任不管,裕哉君也极有可能落得个比被勒死还要悲惨的下场。还有,姑且不论有无仇恨,简单地讲,要是我们选择抽签的话,杀了他便等同于减少了分母,提高了自己被抽中的概率。
换言之,在正常状况下极端恶劣(谋杀作为对文明社会的破坏),或在当下受困的极端状况下绝不正常(谋杀不知如何带来利益甚至可能提高风险)的行为反倒成了一种令人疑惑的清醒剂。“滑向不可控漩涡”的形势被谋杀遏止,并奇怪又合理地成了某种稳定人心的契机。
即,如果能找出这个杀人凶手,那可以把此人推选出来作为那个“必要的牺牲者”,因为他犯有杀人之罪,如果到时他不愿承担这项“任务”,甚至不妨对其采取刑讯逼迫,这虽然有些残忍,但也是无可奈何且名正言顺的(毕竟犯了罪的人理应受到惩处),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找出凶手需要推理,推理需要索证,索证需要时间,于是对谋杀的调查成了让当事人可将难以抉择的道德审判进行悬置与延后的恰当理由,也让我们的推理故事能够得以顺利成章地沿推理的路径发展。甚至,当破案陷入瓶颈时,还会让人产生如下扭曲却又未必乖戾的反应: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内心也怀揣着这样的焦虑——能不能赶紧发生点什么事。
我对思考开始感到厌腻,对杀人案的期待却在心中逐渐升温。
前者是处于两难困境时的破冰希望,后者实际隐含了一层让人摆脱负罪感、置身事外、坐享渔翁的冷酷无情——杀人案的继续发展有助于提高破案可能性,也就有助于“甄选”出那个被留下的牺牲者,以换取自己脱身。就我来说,会觉得这层心理活动,相比故事中人物的内心独白,感觉上更近于(似乎也更暗合了)读者的内心,会使捧读故事的我们也不禁有被戳中的羞赧。而正是得益于这种自我阴暗面的暴露,似乎就使人更容易对这个故事感同身受。
换言之,相比通过细节的铺陈来营造小说的真实感,《方舟》同时(也更偏于)利用心理操控让读者更认同它所创造的故事处境。举例来说(这个例子可能涉及部分剧透,介意的读者请跳过):
当小说进行到斩首动机推理的时候,给出的答案是消失的头可以用来进行手机的面部认证解锁。对于这样一个推理(或者说任何一种基于某项事实的推导),我们一般的条件反射是什么?是这个推理合不合理。怎么判断合不合理?我的第一反应是上网检索,例如:被斩首的头颅还能进行手机面部认证解锁吗?如果针对该问题我搜索得到的结果为“是”,那么我认可这个推理,故事继续;如果针对该问题我搜索得到的结果为“否”,那么我不认可这个推理,链条崩坏。
这是非常简单明了、易于决断的。因为它基于某种事实判断。而像“电车难题”这样的思考实验无法给出简单明了的答案,只会让人踌躇不前、顾盼流转并倾向于悬置它,当有其他选择可用时,人们一定会迫不及待接受它。
这种悬置在紧要关头其实意味着一种懦弱和退让(我不是说这种悬置的思辨毫无意义),而懦弱退让就会被利用,“XX是我们之中唯一得到天启的人”,这里的“天启”既包括TA率先掌握的某些关键信息,也包括TA率先果断地采取行动,最终结局不仅是对人心的一种审判,也是对“悬置”技巧的审判,它在前期让故事“遵从内心”期待地发展,在结尾给出“直击内心”爽决地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