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胡思乱想
读起来感觉还是比较客观的,肯定了苏联模式的几大特征——产量而非利润导向、高储蓄率投资率、优先发展重工业、快速城市化——对于苏联经济增长以及人民生活水平提升的长期贡献,同时也批评了其余几大特征长期尺度下对经济的伤害——农产品低价强制征购损害了农业生产的积极性、经济增长过度依赖农村剩余劳动力而剩余劳动力逐渐枯竭、军备竞赛导致民用经济创新不足、经济活动高度受计划决策控制而决策者质量逐渐下降。
作者R.C.Allen是著名的经济史学家,长期工作于牛津大学,他一开始研究的是英国早期现代的自耕农与圈地运动问题,这使他对俄国的农奴制--农奴解放--农业集体化过程的经济影响有着高度的敏感性,关注到了旧体制下的较高土地生产率(对比北美同纬度地区),但是巨低的劳动生产率和牲畜密度(原因是剩余劳动力过多且机械化不足),而此后制度的巨变其实对农业生产率的影响是很有限的,甚至进一步拉低了牲畜的数量(这一点其实在中国50年代也出现过,人们不愿把属于自己家庭的畜力充公于是只能杀掉)。而同时期的北美在化肥技术普及之前也没办法再拉高土地生产率,这种情况下,要实现农业增长,就只能把剩余劳动力转移出去,伴随以适当速度的机械化(在劳动力过剩的状态下,以节省劳动力为主要目的的机械化是没有意义的)。总而言之,农业的增长,不取决于农业,而取决于非农产业创造的就业。这个逻辑其实本质上决定了为什么苏联(以及亚洲一众劳动力过剩的国家)不得不采用快速工业化的方式拉动经济。
另外,Allen在全球比较经济史领域非常有建树,他主导过多项整理全多国家经济一手数据序列的研究,这也为本书提供了相当多的参照对象,不论是与欧洲其他国家的对比,还是与后发国家的对比,都充分地佐证了作者的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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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普京这句话是对的:“不怀念苏联的人没有良心,想回到苏联的人没有脑子”,尽管苏联模式与今天的资本主义全球化背道而驰,但苏联的历史至少在经济意义上无愧于俄罗斯民族(也包括它的亚洲加盟国)。它登上历史舞台时,这里是帝国主义的薄弱环节;它走下历史舞台时,这里是世界的一极。
我们常常习惯于将苏/俄作为欧洲经济最落后部分之一来看待,进而论证其模式的失败,但欧洲人其实从来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而在非西方的诸多国家中,苏联的这80年哪怕是在经济领域也堪称奇迹,更不用说它在二战后曾经向那么多第三世界国家输出资本、技术与经验。
当然,苏联的经济道路和政治体制(所谓“极权主义”、“红色帝国”)是两个概念,我这里不是要为后者翻案,事实上也正是经济过度服务于政治、军事的那部分才最终拖垮了前者,而中国也确实是在看到了苏联的局限性后,对计划经济做出了必要的修正。同样地,我们也不能因为苏联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覆灭,而将其所有领域中的尝试一笔勾销、全盘否定,包括他们的意识形态,也包括经济模式。
读的时候常常联想到中国在某些类似的时间节点上做出的类似决策,但中苏本质上是两种历史路径完全不同的经济体(简言之,中国是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的高度世俗化国度),在数十年的移花接木后,中国走向了与旧中国、与苏联、与西方都不同的一条全新道路。我非常期待有人能用类似的方式写一写中国经济的前三十年,但是恐怕今天还太早。平行推算的话(1949-1917+2003),那本书应该会在2035年出版,希望我到时能有幸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