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书记•得书记》书摘
周启晋 此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很巧的事。 我在天津的藏书之所就在周启晋先生家旁边。有一天我在书房整书,恰巧周兄来电谈事。接到他电话那一刻,我正在翻看周家四代的墨迹,这些墨迹被装裱为四册页,最后一篇就是周启晋父亲周绍良先生作的。 我正在看周家故物,恰巧又接到周家后人来电,这种巧合让我有些兴奋,于是,就在电话中跟周启晋先生分享了这兴奋,他果真受到我的情绪感染,说自己也想看看这件东西。 收拾完书房,十分钟后就赶到了周宅,周兄很惊奇,问我如何能如此神速,我没说自己书房就在他家旁边,直接打开书包拿出裱本请他欣赏。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我注意到他脸上原有的客气笑容渐渐消失,代之而来的是越发凝重的严肃神态。 他家隔音效果做得很好,室内极其安静,能清晰听到周兄翻动册页的声音。 猛然间,听到“啪”的一声,他合上了册页。 我伸手准备接过,突然间他把装册页猛地抱在怀里,瞪大眼睛厉声问我:“这是我家东西,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我顿时愣在那,伸出的手凝滞空中,不知道是应当去夺回册页,还是把手缩回来。 脑子极速运转,猛然想到刚才墙上那些字画,顿时犹如神助,我指着一张齐白石虫草,对他说:“这本册子是您家先人墨迹没错,但它的物权今天属于我,就如同这幅齐白石,如果今天齐家后人来您家看到这幅画,说这是他先人画的,他要拿走,您觉得如何呢?” 这番说辞果真管用,周启晋先生面部肌肉松弛下来,但双手还是抱着册页不放,说话语气缓和了许多:“那倒也是,但这件东西对我有用,你开价吧!多少钱我都要。” 我告诉他不想做这个买卖,他又提出来交换,说他父亲留有毛晋和黄丕烈的书法,可以以此做交换。 闻听此言,我当场就动了心,他说的这两位是藏书界一流人物,毛晋的书法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所说的这两件书法作品,就文物价值而言,其实远远超过了周家的这四本墨迹。 地摊买书 某日,王洪钢先生按他惯有节律,迈着稳健步伐,开始了摊店巡视之行。 一位摊主拿出一本极其破烂的线装书,跟他说,太破烂了,二百块收的,您看值吗? 王兄说,我刚听说你是一百块收的。 店主含混说,就是一两百块钱收的,你看多少钱能要? 王兄拿起这本破烂书,顿时两眼发直,嘴角微微斜向右上方,同时下嘴唇微微颤动,翻书的双手抖动频率跟嘴角产生了共振。 书主看在眼中,知道只要看到王洪钢出现这一系列动作,一定说明这书很有价值,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兄压着激动直视店主,你想卖多少钱?店主咬牙心一横,打算说一千,但千字还没出口,发出的声音,却是个万字。 这时候,就显示出了王兄的大家风度,他平定心情后,拿起这本书又翻了一遍,脸色平和如初地说,好吧,一万块我要了。 玉版十三行 琉璃厂最大的碑帖店是庆云堂,民国之后,庆云堂最有名的掌眼人是胡介眉,而秦公就是胡介眉先生入室弟子,看家本领是在碑帖鉴定方面。 秦公在庆云堂工作,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收购了名气极大的《玉版十三行》的玉石原版。 那是1981年的事,有人送到庆云堂来售,当时店里老师傅们都不敢认定这是原物,因为十三行名曰“玉版”,而送来的这件东西却是石头的。 经秦公考证,他认为古人所说的玉是一种形容词,而非实指,坚持以十八万元买了下来。在 那个时代,十八万元是个天价,至少能买十几套房子,可见其做事勇气之大。 后来,这块“玉版十三行”归了首都博物馆,成为该馆三件镇库之宝之一。 死在马末都怀里 忽然听到秦公去世的消息,他才五十多岁,怎么突然间就去世了? 我听到的版本是秦公从港拍花了一千九百八十万元港币买回来圆明园流失的乾隆粉彩六方套瓶,引起极大轰动。 当时社会舆论,认为圆明园文物是被帝国主义掠走的,不应当花国家这么多钱,这种声音甚嚣尘上,使得秦公压力很大。 买瓶后七天,他就突发心脏病,在自己办公室去世,而恰巧马未都先生在场,马先生立即冲上去抱住秦公,但人已经不行了,秦公是死在马未都怀里。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我从未向马先生证实,为了写这篇文章,在此事过了十四年后,我给马先生打了个电话,他说正在法兰克福看展。他简略地讲,当时他确实在秦公办公室,是将拍卖前拍品重新看过以选出不合格者,当时挑出一件牙雕放到一旁,秦公问为什么不对,马先生告诉他这是日本制品,秦先生夸了句好眼力,话音未落,人就倒下了。 古墓遗书 他是偶然从早市地摊上看到这部书。 当时这书很破烂,装在一个脏塑料袋里,卖主告诉他,书是从一个古墓中挖出来的。 买主不懂书,但感觉不像伪造,于是,花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来。 买下之后拿到江西省图书馆找专家鉴定,馆方认为该书很重要,想买下来,但也不敢确认真伪,我随口问了开价,副馆长说五百万,这个价吓了我一跳。 雷峰塔砖 参观俞平伯收藏,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块雷峰塔砖。 当时,人们为从砖头中找到《雷峰塔经》,把塔砖全部砸碎,因此,能看到一块完整塔砖,比看到五代写经还要难。而俞平伯先生所藏这块砖却很完整。 我仔细把玩一番,第一次看到砖侧的小孔洞。洞其实很小,仅能容四根筷子,而雷峰塔经有两米多长,卷成纸捻塞进这个小孔洞,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梁上宋版书 据这位古玩商讲,他是从某家老宅中得到该书,这家老宅几百年没动过,因为屋漏维修,偶然在房梁上发现此书。 得书者不认得这是什么书,可是书中夹有一张宋代交子,所以认为此书应当是宋版。 后来关注这部书的人越来越多,这位书主心气越来越高,更加不想出手。 这位书主似乎更看重那张交子,当然,就市场知名度而言,人们认为交子比宋版书的价值大多了。 南方藏书 因为是南方藏书,每册书都有些蛀洞。 凭心而言,南方的书就是比北方的书品相差一些。 专家鉴定 一开始国家只想买这批手札中陈独秀部分,当时胡适儿媳曾女士放出话来,若是国家宣布买下这些手札,她就不上拍,只要二十万美金就可以买走。 文物局认为这些信上贴着邮票,所以属于集邮类,于是就请了一帮搞集邮的人来论证。 赵兄说:“这帮子搞集邮的人来鉴定手札,很有意思,他们不是从内容和墨迹真伪上来鉴定,而是把每页信按折痕叠回去,再找到原封装进去,如果能插得回去,就认为是真的。后来果真把这些信一封封都插回去了,于是鉴定结论就是真品。但他们认为这些民国信值不了多少钱,最多值五万美金,最多超不过十万,文物局觉得相差太大,就决定不买了,这样,嘉德才上了拍。 《红楼梦》程甲本 2008年,嘉德上拍了一部程甲本,估价八十至九十万元,我拼抢一番,以一百九十万元拍下。 拍完后匆忙赶到故宫开会,会场上马未都先生恰巧坐我旁边,他问我拍了多少钱。 我如实相告,他吃惊地说,怎么这么便宜?我告诉他是自己买到的,本来还觉得很贵,他怎么说便宜? 反问他觉得应该值多少钱?他认为至少要拍五百万元以上。 我问他,为什么呀? 马先生说:《红楼梦》中国人谁不知道啊,名著中的第一部,这又是该书的第一个印本,怎么不值这么多钱? 这句话我听着很舒坦,本来因为花钱多而隐隐作痛的心,顿时变得无比畅快。 日本太太 韩先生告诉我,这位法国人用七年时间只研究这一部书,他为了搞清《芥子园画传》对日本画界的影响,七年时间一直住在日本,为了能跟日本人交流,娶了这位日本太太。 原来如此,这种专一的精神,对我而言,可佩而不可学,他有一天再研究其他专题该怎么办呀。 《元官藏》 这些《元官藏》最早出现在山西介休一个古玩市场。 卖经的人讲,是在某个偏远山区倒塌了一座庙,才发现了这些经,于是,就赶大集来摆摊,被山西某个古玩商以极便宜的价格拿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