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白衬衫上,染了三百朵黑玫瑰
如果要形容洛尔迦的诗歌的基础色调,我会想到塞维利亚的橘子树。安达卢西亚的阳光照耀着橙黄色的果实,夜色则如同枝叶浓烈的绿色,蕴藏着梦的清浅和动荡与不安。 “灵魂啊,披上橙子的颜色吧!/灵魂啊,披上爱情的颜色吧!”(《最初的愿望小曲》) 洛尔迦的诗歌语言和拉美西语诗人的用语略有不同,更加古典(如同阿尔汗布拉宫回廊上的雕花),同时更富有伊比利亚民歌的风味、色彩丰富而鲜明。但就如弗拉明戈舞步虽然热烈,舞者的眼神里常有落寞、沧桑甚至痛苦,洛尔迦的诗歌宛如吉普赛人的翻看塔罗牌后写下的卜辞,卜算着未知、卜算着死亡。 洛尔迦在二十岁的第三天得知了朋友的死讯,从此对于死亡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敏感,这种感觉威压着他,随着风云诡谲的大历史滚滚而来,塑造着诗人也一点点侵蚀、摧毁着他。洛尔迦与死亡的关系可以说很微妙,如同他自己诗歌里写的“还有些逃奔的姑娘, 好象辫子也在追她”(《西班牙宪警谣》),他感知着自己身后那个巨大的阴影。 但是这种感觉在梅希亚思死时达到了顶点——洛尔迦不再奔逃,他定在原地,在死的阴影下爆发了。这是一种迷幻的感觉,把诗歌的语句也幻化成噩梦中的呓语。第一小节中铺天盖地地重复“下午五点钟”,大概是梅希亚思死的时刻。重复是为了记住,又是为了忘记——忘记梅希亚思之死这个事实。因而,在第二小节中,洛尔迦多次重复“我不要看它”。如果说第一小节是得知朋友死讯后在眩晕中的呢喃,那么第二小节就是清醒之后的哀鸣。于是在第三小节中诗人接受了这个事实,斗牛士的骸骨随即在记忆的河流里漂逝——“什么都完了”。然而诗人并不善罢甘休,并不能忘怀,他写众人的遗忘,将死去的斗牛士抛之脑后,唯有自己会追颂他的优雅风度。死在斗牛场上是梅希亚思给自己安排的结局——一个斗牛士的死,身负骑士般的冒险精神和荣光——而不是老死在床上。洛尔迦形容之为“ 你对死的意欲,你对它的唇吻的渴想, 以及你的勇猛的喜悦底下隐藏着的悲哀。”(《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 但洛尔迦并不能坦然接受死亡,更不可能接受梅希亚思一般猝然的夭亡。死亡带来的奇妙感觉像是利剑悬在他的头顶,剑芒却赋予了他绝妙的表达: “你总是在逃的身体,/我口中含着你血管里的鲜血,/你口中已无光亮能给我的死亡。”(《突如其来的爱情》) “啊,吉他!/心里插进、五柄利剑。”(《吉他》) “我再也到不了哥尔多巴,/尽管我认得路。……死在盼望我/从哥尔多巴的塔上。”(《骑士歌》) 粗俗一些说,这种感觉是“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进而在这种煎熬的追逐中产生了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般的联系。痛苦的呻吟中透出吟游诗人的嗓音,模糊的的白骨上蝴蝶振翅欲飞。沾血为画,涂抹出的是安达卢西亚石榴鲜艳的红。“安达卢西亚之子”头上戴着的是荆棘编织的花冠。 以下是另一些零碎的随笔: 1.仍然是《西班牙宪警谣》里的诗句: 悲哀和麝香的城, 耸起着许多肉桂色的塔楼。 到了夜色降临, 黑夜遂被夜色染黑, 吉卜赛人在他们的冶场里 熔铸着太阳和箭矢。 一匹重伤的马 敲遍了所有的门。 玻璃做的雄鸡啼鸣 在海莱士附近。 想到李贺《秦王饮酒》里的“剑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声”。非常瑰丽的想象。 2.喜欢的几个片段: 瓜达基维河, 一把胡须红又红。 格拉纳达的两条河, 一条在流血,一条在哀恸。 (《三小河谣》) 只有我的左手 抚摸过干枯的花的 无尽的山岗 …… 月亮垂死的草场 雪在呻吟而颤抖 在门的后方 (《小小的死亡之歌》) 爱情,浸湿在他的雪一般的眼泪里 (《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 3.北岛写的小传里附了洛尔迦的画作,像是达利作品的草稿版。可以说不愧是曾暗生情愫的两个人吗?洛尔迦的诗歌实际也有超现实主义的特征:大多数时候没有完整的背景和连贯的情节,而是几个镜头、几个碎片。是无意识心理活动的表达,是融合梦境与现实创造的一个亦虚亦实的场景。

4.扣分项是翻译。关于译名,例如“塞维利亚”被译作“赛维拉”,“伊涅修”实际上就是“伊格纳西奥”。戴望舒在1933年见过洛尔迦本人,后来整理翻译出中文版的诗集。或许那时语言就是那样,又或者戴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如此翻译可以理解,然而我读来很别扭! 本辑中很多诗歌的标题都带有“歌”、“谣”,大概有民歌民谣的元素在其中,倘若能读西语原版,或许会更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