蛸与地图
蕾克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给Art Review China写的,虽然是豆腐块八股文,但姑且作为未来的参照吧。
多和田叶子创作于2014年的虚构小说《献灯使》描述了生活在东京郊外的一对曾祖孙蛰伏在生态危机阴影下的日常生活。 故事中的 将老人被设定为长寿且健康,但所有的儿童却笼罩在早夭的阴影中,他们的身体随着生长发育而骨骼扭曲、牙齿垂落、羸弱不堪。书中政府严格实行锁国政策,外来物品和外来语被严令禁止。一切缓慢地指向“终末世”的到来——似乎唯一的解药似乎就是离开日本本土。这个世界中的照护关系正反颠倒,老年人不仅要承担 负担社会生产的责任,同时还要抚养、看护身体迅速恶化的曾孙一代。一百零八岁的曾祖父义郎被设定为受过良好教育、以写作小说为生的人,他独自抚养读小学二年级曾孙无名。日本传统以家庭为单位的社会结构也在危机中崩裂。无名的曾祖母鞠华、祖母天南都离开了家庭——:[EY1] ,鞠华担任一间学园的园长,而天南则迁居四国岛上的冲绳,从事左翼农业——,两位女性均不再承担所谓“母职”。无名的 而父亲飞藻则挥金如土、英年早逝。这一家庭的四代人似乎对应着日本社会经历的不同时期:战后左翼思潮时期、经济增长期,以及随后到来的泡沫经济危机。
小说中的语言既是意识形态争夺的疆域,也具体表现为知识的各种主导和替代形态,是身体必须摄入并消化的养料。政府将“外来语”称为“死语”并废止,以防止人们(尤其是儿童)了解前锁国时代的情况。一系列微妙的“委婉语”代替了传统用语:例如,描述植物遭到核污染发生畸变时,用“环境同化”一词会代替“突然变异”;当儿童的身体脆弱到需要每日例行检查的地步,须以“每日一看”代替“身体检查”来命名这种境况。义郎和无名的老师夜那谷作为反锁国的代表,将来自外界和过去的语言传授给无名,使之变为不同代际间共有的隐秘知识。
无名年龄愈长、所知愈多,身体却每况愈下。某次疾痛发作时,他想象着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变形为世界地图对应的板块,从而将他从未抵达的远处赋形于不断扩展领域中的身体,直至疼痛缓解。这一刻,多和田叶子在书写中激活了“身体—文字”的制图学联系,呼应着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在《游牧理论》(Nomadic Theory, 2012)中将赋形(figuration)强调为一张“活着的地图”的表述:身体与文字/地图的关系并非隐喻性的,相反,身体由不断演化、可被“进出”的地形组成——文字亦如此。在小说的结尾,夜那谷委托早慧的无名担任秘密组织“献灯使”的代表。他要离开日本,漂洋前往这片地图上遥远的异国[2] ,为像自己一样的儿童寻找绝症的解决方案。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发时,他的身体也抵达了极限[3] [EY4] 。故事戛然而止,在一种近乎神话式的末尾中悬置。
《献灯使》的故事设定于2011年的日本。这一年发生了“3·11”福岛核泄漏事故。尽管作者并未在书中明确写出“核”污染,但书中因辐射而变异的植物、骨骼萎缩的儿童——似乎指向广义生态灾害下的日本现状。核辐射对于儿童的影响远甚于老人,也呼应了书中年幼者和年长者之间颠倒的照护关系。如Rachel Dinitto指出,核从来不是一种清洁安全的能源。“3·11”标志着曾经作为军事恐怖主义工具的核,在战后的跨国能源体系中不再能扮演“新型能源”这一委任角色。[EY5] 《献灯使》包裹在“反乌托邦生态叙事”皮肤下的叙事具有二重性:一方面其主题承袭二战后日本“原爆文学”对于灾异的沉思;另一方面,它描述的生态(核)危机具体导向了新自由主义经济和国家权力对话语和生命权的控制,广泛的灾难不存在具体的因果论或统一的施动者。书中情节并没有按照读者期待的“危机发生—解决”这一生态小说类型中常见的叙事模型发展,而是进入语言及语言外无数旁枝错节的拐点中。在故事中,无名咬面包时崩断了乳齿,鲜血直流。曾祖父自我安慰:乳齿早晚要断,只是提前断了而已,但也让人怀疑无名的新牙是否还能长出。[6] [EY7] 而无名的自我缓解疼痛的方式,是将自己想象成软体的蛸或者地图板块——,无法死亡的老人和加速衰退 死亡的儿童,都在灾异中蜕变为“非人类”(non-humans)。结尾,无名倒在海边,他在抛下脚下遭到污染的土壤的一刻,被作者推入危机普遍化的“无名之地”(Terra Incognita)。而语言,或许是这边界地带上仅存的可以通行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