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士钊诗词集》书后

孤桐历事段、蒋、毛三公，咸与极主客之欢。安荣寿考，终其天年，近代以来，莫与伦比。誉满天下，谤亦随之。方有清末造以鼓吹革命闻于时，一时名士皆与之交，嗣因谋举义长沙，逮系狱中月余，赖人疏通，仅以身免，既则负笈东西洋，侥幸际会，卒以名学动天下。奔走南北，侃侃直谈，笃友生，厚朋亚，颇有朱家、郭解之风。晚为上宾，以石火残年数赴香江，冀奏涓埃，屡挫不折，可谓高尚其事矣。然钟鸣漏尽，夜行不休，人之所窃叹。其一生行事，十室指喻，每形冰炭，亦以此乎。《甲寅》张文言之帜，《指要》刊云扰之日，世之论者，抑扬过实，胥其比也。独秀笑其集资，默存幸不从命，皆文坛故实之可采者。其一生诗篇宏富，散佚甚多。入蜀两年，成诗四千，毋论放翁、樊山辈莫及，即清高宗瞋乎后矣。精力之旺，实逾常人。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蜀中社集，彼实戎首。寺字唱和，澜翻不穷，极一时之盛。比之子厚囚山，兕柙豕牢，坎险莫逃，可谓幸矣。其于诗也，自谓本无门径，亦不以诗人自期。验所作，大抵随适遣词，不名一法，知非虚语。其与俞觚庵虽有师弟之谊、生死之恩，而觚庵槌幽，莫之能尚。《戏答仲恂》论光宣以来诗家，以无量为颓放，众异为袤奇，拔可、剑丞差能自守，殆兴到语，未可深究。《论近代诗绝句》月旦诸贤，附汪方湖氏《点将录》以行，最见诗学旨归，而此集竟失收，真咄咄怪事。《初出湘》五古一篇，述平生壮游，磊落多英，睥睨自得，溢出言外，中有涉及文章者十来韵，曰“痛饮轻辈流，眼底真茫茫。自负开国手，馀事及文房。始号青桐子，歌诗亦铿锵。吾家菿汉阁，许我相颉颃。申叔年十七，戢戢趋我旁。曼殊学文律，指点时未遑。海天矗坛坫，侧身任翱翔。东京震我名，遣使事榷商。一见惊我少，意且白首郎”，则谓诗文余事，亦寡敌国，几令太炎、申叔、曼殊辈倒屣相迎，盖箭弦既发，不容谦恭矣。《此来》一诗，述香江之行，颇负所望，“此来何所为，人疑己亦疑”“曹公鸡肋教，惟许杨修知”云云，心曲于是乎寓焉。综其生平，半黠半痴，亦狂亦侠，乱世风光，正赖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