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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读了他的《递归与偶然》、《论数码物的存在》两本著作以及一堆小文章。对我来说《递归与偶然》显然比《论数码物的存在》要出彩得多。怎么说?
《论数码物的存在》一开头就说,要通过个体化理论的思路和对数码物和当代技术系统的分析,来得出一个可能的政治理论。[1]这作为买书噱头来说确实不错,然而整本书都未能提供多少有效的政治思想创新,而且就算有,这种创新也是颇具可疑性。许煜将他对递归、数码物、控制论系统的分析视作是具有政治导向的分析,说白了就是觉得政治性是一种关系的组构,而数码本身不也是函数或代码之间的数字配置——这样一种关系结构吗。在这种关系中形成了数码物的效果,正如在个体化思路中我们也看到了关系对系统的影响,它们交汇在工业异化。于是数码分析可以导向政治分析(正如他日后同样认为对有机主义和机械有机主义,知识型与感知性的分析可以过渡到宇宙论那里去)。此般操作在范畴上是否合法,这是可疑性。而这种范畴体系的嫁接本身形成了中介性,我们在整本书中看不到任何对政治事件、经济事件或历史事件的优越、创新陈述,而仅有对上述中介性的阐释展开。
所以整体来说,早期的许煜,是令我失望的。不论是否存在误读。
整本书内容正如他所讲的,基本上就是对海德格尔和西蒙东两者的技术哲学的拓展。整本书的标题就在结构上拷贝了西蒙东的《论技术物的存在》。当然,其他的理论也占比很高(如思辨实在论、信息哲学、技术哲学),并且自我指认为是旨在发展出一套唯物主义的关系理论。然而他真的在这本书中给予了梅亚苏等人有意义的回应了吗?基本上没有。当然讲句公道话,这也是因为许煜目前在全球的文化地位一般,如果是齐泽克的话那基本上就是随便讲一两句话就可以被形容为“深刻批判了梅亚苏、鲍德里亚、尼克兰德,保卫了辩证唯物主义(拉黑版)”了。对我来说,二人对当代问题域之回应的信息价值差不多。其次,他的创造能力至少在这个节点,还比较保守,冲击力度不如同时期的布拉西耶等人。
而到了《递归与偶然》的时期,一切都展开了。上述提到的许煜对概念史的分析细致了不少,不仅仅是西蒙东海德格尔胡塞尔卡尔纳普,一堆颠佬都来了!围绕着精神与自然,递归与信息甚至宇宙的互动,黑格尔、谢林、利奥塔、海森堡被这本书拿出来当作靶子,狠狠地晒了一波。这些人都各自代表了对自然或技术(控制论)的特定处理模式,由此被归类为自然有机主义、机械有机主义、非人性、系统性等等(而不是像林先生说的那样仅仅是哲学家老套路或延续了西方、中国的传统投射机制)。可以说,许煜的理论体系在此已经非常完善。
在《递归与偶然》下半段中,许煜把福柯的“知识型”本身解读为是宇宙论范畴,场域对信息的编码和赋值实际上创造出了可能的观看宇宙的视角(感知性),而非局限在人类价值系统。不同文化视角有不同的这样的感知性,即感知性本身具有地域性和多样性。那这样一来,中西方间宇宙技术的对比就是可能的了。
并不是中国传统思想在他那被解读为是宇宙技术然后优于西方。这种对许煜乃至当代知识论的解读太僵死了,不是人家,而是你们在复读简单的后殖民主义视角,同创新失之交臂。而是说中国人的宇宙技术相比西方人认为人类与自然精神与自然,技术与自然之间存在着对立、统一,或者是矛盾,或者是割裂,由此衍生出辩证的逻辑运动;中国人干脆就把这整个技术与人类,以及和对宇宙规律的把握给互相渗透、互相协调了,并发展出了道的观念,道义的观念。如果仅仅分析到这一步,那许煜仍然是停留在老派一面,可他察觉到但正因此,中国思想的缺陷则在于缺少了一种时间性——它并没有源自事物间分裂而形成的推动力、文化驱力,相反感觉协和——由此压根发展不出(对中国人来说也没必要这么迫切地发展出)由缺失导致的近现代的主体性思维和科技思维。这就是所谓的中国传统宇宙技术。

同时在此我们也看到了递归的澄然:数码化时代的辩证法的那种螺旋上升。每次信息传递的向内回归、反射、传递都有偶然性,由此产生了的差异性,因此再次产生了接下来再传递信息这种自我回归的冲突。在我的理解接近于齐泽克视差理论的技术化,不过两者的操作范式是截然不同的。
总而言之,二十世纪前的中国技术以及现代思想是落后的状态。但你西方的宇宙技术不也到如今非常不得劲了。法国理论的抵抗也只是一种有限的抵抗,同时你中国人的那种宇宙技术虽然功能上不行,但是说穿了,宇宙技术在乎的又不是功能性,这是控制论在乎的。而宇宙技术关乎的是整个宇宙的可能性与对偶然性的把握和互动。
(这本书中的)利奥塔看此情景,终于坐不住了,提出了非人概念。非人和【不是人】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跟一切人类性断绝的事物,而后者可以是被驯养的狗、植物这种东西,后者尽管也不是人,却可以被归纳进人类的造物系统中,即被化约进控制论的机械有机主义里。在后现代社会,由于人类知识体系的瓦解,非人终于可以大行其道摆脱同质规则。他的这一理论具有典范性:法左技术思想里的对抗、反体系和人道主义和创造力(区别于德国批判理论的否定力)都表现地淋漓尽致。由此,有两个版本的非人,第一是审美的、具有创造性、肯定性的非人。第二就是类似痛苦版的黑格尔尼采杂交的那种否定性、破坏性非人。可两者都形成不了宇宙技术,因为它们压根没有(非)系统性,完成不了递归。
利奥塔,out。两个原因:没有形成宇宙技术;抱着批判化约的、决定论的后现代态度看待当代的控制论技术。

(关于利奥塔展现的这种非人)必须把这种解抗重新解读为对作为非决定性的多元论的探索,因而也是一种多元宇宙技术。宇宙技术思维不是呼唤重归古代知识,而需要重建技术思想和技术起源,以重新挪用现代技术。
所以结合了中国思想——尤其是牟宗山这种新儒家,及利奥塔的思想,还有海德格尔等人,以及西门东以及一堆迷醉的人的思想,一个新的宇宙技术论有待被发明创造,它们则将比之前的都更爽,这就是许煜的观点。
其实,许煜拿牟宗山来对等、参照、批判同时代西方的利奥塔等人的发展路径属于也有点悲催,可在时间性上只能这样。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可以引用的中国人,你把利奥塔同时代的人在中国里面,思想界里面不就是矮子以及gang OF four,还有毛、周。那就显得有点野性了(我知道大家其实更想看这些)。不过在理论层面,许煜也不乐意引用我提到的这些人。这也又回归到了一种所谓的欧洲主义批判里面,像德里达就认为所谓的中国式的马克思主义和中国的哲学前提就是中国已经被西欧的罗格斯中心主义给鸟起来了,导致没有它的自在形态,它可以后面变得自为。但这种自为性本身就意味着与某些外在的因素开展关联,使我们无法谈论纯粹的中国哲学。相比特色马克思主义,牟的新儒家确实在这一层面更能接受。在保有了最低程度的接受性之上,许煜试图达成特定形态的(递归?)综合,结合对控制论的新认识,提供一个新的宇宙论视角。
最后,我对许煜的解读肯定是不如哲学界刚刚出现的对他的专门化研究学者那般深刻。甚至我也知看了他的2.5本书(上面两本还有几篇几千字的文章)而已。大家对我这个评价看看就好。反正《论数码物的存在》我踩,《递归与偶然》good。不过这只是阅读体验上来说。实际上抛开个人偏好,你单纯想了解信息哲学与计算机哲学,那么《论数码物的存在》反而更出色。这也是我作为在职高大专读了四年物联网技术的前职业人,对它生理性反感的部分原因吧(元组!)
无论怎么样,宇宙技术理论在许煜那都仍然只是处在设想的位置,如果他真的还想要有任何新的理论成就,那势必就得抛弃掉对山水画、牟宗山这些人的怀旧投注,或者是把它们结合到一个新的、对应当代机制立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