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剧日影里的三十年
这本书个人很喜欢。书里提到了不少当年热度极高日本电视剧还有电影作为当时社会热点的印证:
1991年,日本最火爆的电视剧是《东京爱情故事》,那是一部讲述乡下孩子在东京打拼、催人奋进的励志电视剧。尽管衡量经济景气的CI指数在1989年达到历史最高点便开始下滑,但仿佛昨天,整个社会还在全民高呼“日本可以说不”;对于企业而言,头脑发热的企业家们仍在加大产能投资——全行业设备投资额从1989年的54万亿日元增加到1991年的64万亿日元,而当年职工薪酬大涨5.6%创下自198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几乎所有人都笃信,这只是短暂的调整,经济复苏即将开始,于是纷纷加仓抄底。但投资决策与经济周期的严重背离,也为后来180度的政策转向种下了苦果。

1996年,已经过去5年的泡沫破裂让很多大学生意识到,即使再努力,原本规划好的人生也无法实现,宅文化开始兴起。而反映这种心态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电视剧《悠长假期》的爆火。这部讲述两个东京失业年轻人的电视剧在当年创下了30%的惊人收视率。剧中木村拓哉那句“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就当是上天赐予的一个长假”的台词,安抚了很多年轻人的内心。仅仅相隔5年,《东京爱情故事》与《悠长假期》的对比就能说明当时日本年轻人心态转变之快。

2002年,讽刺“上级国民”的名侦探柯南第六部剧场版《贝克街的亡灵》在日本一经上映便被奉为神作,要知道此前的日本影视几乎不敢碰触这一话题,而这部动漫能够上映,也说明当时日本社会对代际传承的怨气之深。团块次代指的是日本20世纪70年代第二次婴儿潮期间出生的大约1800万人,他们自出生便被烙上“过剩”的烙印,从小学一路竞争到大学。但不幸的是,当他们步入社会时恰逢泡沫经济崩溃,一次次改革让这代人始终被时代浪潮裹挟,既未能继承父辈的经济红利,又无法获得后代的社会保障,成为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夹心层。《贝克街的亡灵》上映时恰逢团块世代的子女就业潮,团块世代群体作为日本大手企业员工中占比最高的群体,自然可以很轻松地为子女寻找工作。据《日本经济新闻》统计,1998年日本1000人以上规模企业总计招聘了14万人,其父母是团块世代的占比超过50%。大企业本就是工资最高的所在,在市场岗位本就稀缺的情况下,这些优质的岗位还被“二代”们所占据,学历失去了竞争价值。后来愤怒的社会将这帮人称为上级国民,而没有权利的他们是下级国民。电影里动画角色的台词“日本社会的未来就是被这种世袭制度所摧毁殆尽的”,呐喊出的是民众的悲愤与绝望。

2003年,电视剧《白色巨塔》创下了收视纪录。这部作品表面讲述日本医学院残酷权力等级制度,实则是影射当时各国立大学教授群体生存现状,马上引发社会热议。20世纪50至60年代,日本年轻医生收入极其微薄,但教授们却能享受极高的薪酬。对于患者来说,当时的医院十分强势,医疗事故层出不穷,即使发生了医疗事故,还需要患者自己调查举证。《白色巨塔》原著便以此为创作背景。到了21世纪初,这部电视剧的制作背景很大一部分则是当时社会所关注的医学生乃至全体高校学生的困境:日本在为了缓和就业困难扩招后教育质量降低,又因为教育投入难以为继开始引入大学间竞争制度,将高校经费从申请制改为竞争制,企图通过竞争倒逼各大学提升学生的学术研究产出能力。此时对于立大学的在校学生来说,这一改革则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其毕业门槛被大幅度提高,各国立大学为了竞争经费,纷纷对学生提出极为严苛的毕业论文要求;同时由于日本高校采用教授负责制,教授对学院内所有学生去留问题都有一票裁定权,导致教授权力极大,可以无情压榨研究生与博士们。“本该是科研的象牙塔的大学为何沦为泯灭人性的白色巨塔”成为当时的讨论焦点。

2005年,电视剧《龙樱》爆火。这类黑道教师电视剧(包括更早的《极道鲜师》也是)的剧情是:黑道老师通过强力手段管理班级,最终让学生们考上名牌大学。而这恰恰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教师能力的失望,认为即使是坐过牢的黑帮成员也比这些教师们更有能力。其背景是当时日本的校园失控:受到经济崩溃导致的失业潮影响,学生们厌学情绪严重,认为即使努力读书也不能找到好工作;同时校园暴力案件更是呈几何倍增长,1999年全国50%的刑事案件都与青少年有关。主要因素有四:泡沫破裂后单亲家庭增多对儿童的负面心理影响;90年代后学历社会逐渐崩溃学习的价值倍受质疑;教育市场化改革后不再尊师重道;出生于泡沫经济时期的一代无法适应经济下行选择向社会发泄不满。

2006年,电视剧《医龙》大热,这部剧讲述天才医生龙太郎以一己之力对抗医院系统,不顾个人利益帮助患者的故事。该剧揭示了廉价医疗对社会的伤害,其中多数医疗事故都取材于真实案例。而其中对医生应当不畏强权的呼唤,更是体现当时社会对医生的期望。背景是“医疗费亡国危机”后厚生省的医疗削减法案,此后日本医疗体系全面转向以控制成本为导向。改革前医生的考核标准是医术与患者的满意度,但改革后却变成医生能否以较低的成本治愈病人。此后公立医院质量飞速下滑,当时甚至连频繁使用高价药物救治病人都成了错误。在这一制度下廉价药物被滥用,但很多廉价药物并没有良好的治疗效果。一些医生为了坚持合理诊疗,反而会受到考核处罚。据统计控费改革实施的前五年,有1.1万名医生从公立医疗体系辞职,不满当时医疗制度是离职的主要原因。后来媒体评价,控费改革的本质是将财政困难强行转移给医生和患者群体。而在这种制度下双方其实都是牺牲品。

2007年日本电视剧《父女七日变》上映,这是一部讲述47岁的父亲与16岁的女儿灵魂互换,互相了解对方的生存境地,最后互相理解的故事。而这部电视剧的创作背景,正是当时日本子女仇恨父母最严重的时期。“我的父母就是废物”,和今天的中文互联网开始流行的“生物父亲”“废物开局”等词语一样,其本质上是孩子对自己原生家庭财产情况的不满所衍生出的亚文化。而在十几年前类似的文化曾经风靡日本青少年,而孩子们所恨的,正是团块世代,同时也是就业冰河世代的父母们。

2021年,由《东京爱情故事》编剧坂元裕二时隔30年撰写的《花束般的恋爱》再次引起了全日本的社会大讨论。这两部作品讲述的都是乡下孩子与东京女孩的恋爱故事。只是30年前我们看到的是在东京的拼搏奋斗,而30年后看到的则是年轻人在大城市不断碰壁后最终选择离开的故事。出生在非一线城市,生活在东京却只能靠打零工生存的年轻人,被日本社会称为漂流一族。可以说从时代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小镇青年通往大城市的最后一代人。在他们之前的一代人已经完成了在大都市的原始积累,而在他们后一代的人已经充分意识到大城市生存艰难,从而主动选择了平淡的人生剧本。

其实除了作者提到的以上这些热度高讨论广的影视剧,其他还有像描绘日本原中产阶级家庭在社会经济动荡局势下的生存境遇的电影《东京奏鸣曲》、展现新世纪日本实行教育改革后造就的“宽松世代”走入社会后所遇困境的《宽松世代又如何》、以及以尼特族(ニート“NEET”:不就业、不升学、不进修的人)为主角的《我的事说来话长》等,都是颇具代表性的反映了针对社会变迁下的特定群体生存状态的作品。



总的来说,文艺作品会受社会思潮经济发展等等影响,同时也会反映时代风貌。就好比拿中国古代瓷器来说,光看官窑龙纹的造型、色彩、花纹都能看出一朝一代的强盛或孱弱。影视剧与之相比则展现更直观、讨论更细节、影响也更广泛。这正是文艺作品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