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文德勒式的近距离阅读,它可能吗?
打算铺展开来细讲的,但愁着找工作,确实没什么时间,就把思路简要提一下吧。 第一个小问题:作为曾经渴望成为诗人并始终保持着诗歌方面的热忱与野心的评论者,文德勒如何将自己的评论方法与其他评论者相区分? 尽管不满于对其方法的近距离阅读(Close Reading,通译为细读)这一古怪的形容,“那什么叫远距离阅读呢?”文德勒问,但她还是据此表述了什么是她所主张的阅读方法和与之相对的那类,以一个建筑观光客的比喻:“我认为,近距离阅读者应该是那些试图从写作者角度去阅读的人——这是一种来自内部的观看方式,而非外部的审视……我更愿意把近距离阅读者想象成这样一个人:为了描写一栋建筑,她走进房子内部,观察屋顶如何与墙壁相连,墙壁如何与地面相连,支撑整个结构的横梁位于何处,让光线透入的窗户安在哪里。” 留心她的用语,我们会注意到,她把来自外部的观看方式称为“审视”——这可不是一个很寻常的形容。至少在中国读者的语境里,人们更多会根据韦勒克的解释来区分二者,认为内部研究关注文本形式,而外部研究侧重传记资料。这样一种理解,类似于称前者是现场办案的警察,而后者像个扶手椅侦探。但在文德勒这里呢? 十分明确,对文德勒来说,真正能够区分内部与外部视角的,从来不是与推理链构成某种特殊关系(其中不可能诞生本性差异),而在于二者与“原初现场”的关系。如果说,“近距离阅读者应该是那些试图从写作者角度去阅读的人”,那么的确,扶手椅侦探不在现场。但是同样,所谓现场办案的警察也不在。谁能够出现在原初现场呢?除了当事人,只有通灵者。这里要求的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一次恍惚出神。但这一次,通灵不再像柏拉图曾形容的那样,是神灵附体了迷狂者,恰恰相反,二者的关系被颠倒了过来:是迷狂者通达了神灵。就像哀悼者透过亲爱的死者的视网膜,看见了对方曾经目击,却不为其他生者所分享的东西。(如果不介意赞美或亵渎,我们可以说,不仅诗人与神谐音,死人亦然,只要你读得快或更快些。)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不正常的、非现实的、超自然的关系和对这种关系的欲望。但这就是文德勒所理解的近距离阅读,那真正走进建筑内部的视角,不同于仿佛是从外部审视一座遗址的观看者,而与建造者相同,比起通过推理链试图还原现场的警察或侦探,它更加属于一位通灵者。 那么第二个小问题:文德勒能做到这点吗,一方面,使自己作为内部观看者在同建造者的关系上与外部观看者区分开来(尽管不是没有重合点,因为二者同是观看),另一方面,与此同时,使自己作为评论者的视野在这个内部的角度上与诗人混同起来(尽管不是全无差别,既然一个限于读解而另一个实施了书写)? 这样一种诗人与诗歌评论者的关系,或许更加接近于神与神学家。许多原则和用语提示了我们这一点。文德勒总体上将她作出评论或解释的框架称为“作者选择”,其中既包括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些被选中的部分,还包括隐藏在印刷出来的诗句下的被擦除的部分,此外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仅需要看见所有这些向我们呈现或被我们发现的部分,还必须理解作者选中这些而擦除那些的理由。这里至少有一条隐含的释经学原则:作者向我们呈现的这首诗是他考虑过的所有可能的诗里最好的诗。也正因此,才有了我们作为读者可以为这些作者选择做出充分解释的理由。(这当然完全是类比于莱布尼兹的最好世界原则和充足理由原则得出的。)并且,除了我们可以重建的部分,文德勒同样考虑到了那些我们也许不能完全恢复其意义的可能性,但她说:务实的批评,至少在原则上应该假设它们能被恢复,亦即假设我们能够完全明白,作者为何做出这些我们在颂歌的最终形式中看到的创作选择。这不仅是神学性的,考虑到这些独断的原则关联于对一位创造者的解释,而且是辩护律师式的,既然它们最终来说构成了我们可以就对象的行为选择达到充分辩护的基础。 但这些解释是否既包括了作者选择这些形式的理由,也包括其动机呢?我们所以这么区分,是因为在文德勒解释这些诗的创造/制作时,其概念中显然留有亚里士多德四因说的痕迹。(尽管她同意了一些重新分配或混杂的工作,比如援引福西永,称我们不仅可以从质料的变形或过渡的形态中提取一个个形式,而且原始的材料矩阵本身就是一种形式。)对于文德勒,作为读者的我们所面对的作品,似乎是一个在作者手中不断变形,其形式从一个过渡到另一个,直到最终被完成的质料。在这个作品中,除了质料和形式,既有一个原因作为推动力或创作者使得质料的这种形式变化得以发生,还有一个阅读者可以破解的目的或理由,用来指定和解释它终点的形式为什么是这一个,而那另一些也可能的则被排除。 (未完待续,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