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萧伯纳:我的幽默》——从萧伯纳访华看新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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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纳的同一次的谈话,而记载的大不相同,尤其是关于政府和革命的问题,以及关于李顿报告书的问题。……这样,单在这两个问题上,萧伯纳就做了各种政治立场的凹凸镜……总之,每一方面都想把萧伯纳变成凹凸镜,借他的‘光’,照耀自己的‘粗壮’,‘圆转’,而把别人照成扁塌塌的矮子。其实,他们各自现了原形:是戏子的还是戏子,是畜生的还是畜生,是强盗的还是强盗。那有什么法子呢?”
之前在读《中国妇女运动史话》——解放前妇女运动史中提到,五四运动时期,易卜生在我国的名声,甚至不亚于解放后的马克思列宁。而同为剧作家的萧伯纳继承了易卜生的传统,关注人生,同情下层人民,揭露资产阶级虚伪的人际关系,写过不少轰动一时的剧本。中国人民很早就了解萧伯纳。五四时期,《新青年》杂志曾译载了他的剧作,出过“萧伯纳专号”。因此,萧伯纳在1933年应宋庆龄、蔡元培、鲁迅、杨杏佛发起的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会的邀请来华访问时,已经在中国享有盛誉。
萧伯纳在沪仅一日,但各种报纸,包括中文报纸、英文报纸、日文报纸和俄文报纸纷纷载文论及萧伯纳,刊登了他的谈话。然而,有意思的是,同是一份萧伯纳的讲话,各种报纸登出来却不一样。为此,鲁迅在《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一文中指出:“第二天的新闻,却比萧的话还要出色得远远。在同一的时候,同一的地方,听着同一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是各不相同的。似乎英文的解释,也会由于听者的耳朵,而变换花样。......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
为此,鲁迅与瞿秋白把这些文章编为一册《萧伯纳在上海》,并加以对比和分析,以“乐雯剪贴翻译并编校、鲁迅序”的名义出版,从而成为一本“未曾有过先例的书籍”。瞿秋白则更是写一篇脍炙人口的文章,《政治的凹凸镜——“比较翻译学”和“小辫子的科学研究”》,他在文中对各种报纸的文章进行了仔细比较,从“比较翻译学”的立场,分析了“真正的英国报,冒充的英文报,日本报,中国报”。而这篇文章我觉得非常痛快,所以想要分享给大家。书名《萧伯纳:我的幽默》。
政治的凹凸镜
——“比较翻译学”和“小辫子的科学研究”
瞿秋白
萧伯纳到上海说了些“闲话”,这样也谈谈,那样也谈谈,其实都是人家逼着他,他才说的,他本来并没有“宣传目的”。他一生一世都在“宣传”,你要去问他,他自然只会说他所要说的话。但是,一些政治背景浓厚的记者,受着主人的嘱咐,却想利用萧的话来替自己宣传。他们也会记录他们所要的“纪录”,原文不大中意,还会捏造一些谎话。何况萧说的是英文,从英文翻成汉文,或者翻成日文,甚至于像《大陆报》似的,还会从英文翻成汉文,从汉文再重新翻成英文。(不要忘记《大陆报》是中国当局的英文半官报)——这种复杂的过程之中,很可以做些手脚。这样转辗传译,就把萧伯纳的谈话翻陈出新,弄出许多“修正”、“删改”、“补充”、“捏造”的把戏来。
好罢,我们就借此来研究一下“比较翻译学”。
真正的英国报、冒充的英文报、日本报、中国报都在我们的面前。萧伯纳的同一次的谈话,而记载的大不相同,尤其是关于政府和革命的问题,以及关于李顿报告书的问题。
先说关于中国政府和革命的问题罢:
(一)《字林西报》——“回答着关于被压迫民族和他们应当怎么干的问题,萧伯纳先生说:‘他们应当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中国也应当这样干。中国的民众应当自己组织起来,并且,他们所要挑选的自己的统治者,不是什么戏子或者封建的王公’……”这几句话不见于其他各报。什么道理。大概因为统治着中国民众的那些戏子和封建王公心上会不舒服。而英国的《字林西报》把它登载出来,却有点儿奇怪。莫非那些“戏子”还不大合于英国的胃口?可见做戏也不容易,美国人爱看了,英国人又有些讨厌了。
(二)《大陆报》——“关于现在中国中部共产党反对南京政府的战争,萧伯纳先生说:‘一个好的统治者在民众之中永久不会有好名声的,因为十次之中有九次统治者不是一个好戏子,他不知道怎么去取悦于他的民众’。”看罢,这里的“戏子”变更了自己的地位了!从这句捏造出来的“萧先生说的话”,仿佛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南京政府在民众之中没有好名声,因此(!),南京政府是一个很好的统治者,如果它永久没有好名声,就证明(!)它永久是好的,而且南京政府的好,正在于它不像一个“戏子”——不会“媚众得宠”(!!!)。呜呼,戏子呀,我们的好戏子呀,你们真正会唱戏,实在比萧伯纳自己还要“幽默”万倍了。
(三)《每日新闻》——日本文的上海《每日新闻》记载得更有趣:“中国记者问:‘对于中国政府的你的意见?'——‘在中国,照我所知道,政府有好几个,你是指哪一个呀?’中国记者只得转为左翼,另整姿势……”这里的论调很像日本政府的外交公文。因此,萧伯纳说的“戏子”就消灭得无影无踪,萧伯纳所说的“中国民众”总算还没有变成“满洲国”的顺民!
(四)《上海日报》——日本文的《上海日报》捏造得还要“像真”,仿佛萧伯纳说过这么“一串得意的共产主义的讲解”:“世界各国的反对共产主义,实在很可笑,而且不愉快的,例如阿美利加就是这样的国度。阿美利加是压制者的国家,没有什么国民的自由之类,简直和奴隶没有两样。而在中国的共产主义这东西,好像弄错了似的,掠夺东西、压迫国民的所谓共产军,那简直是土匪。”萧伯纳被《上海日报》的日本记者改造过了之后,简直是一个奸猾的日本帝国主义者阴影:他一方面恨美国,说美国是压制者的国家,甚至于要劳动他的大驾去替美国奴隶争取解放似的;别方面,又恨中国的共产军,说他们是土匪,“并非真正共产主义”,所以和中国当局同心同德,分工合作,一边在北部“剿匪”,一边在南部“剿匪”。不幸哉,萧伯纳。
(日文的《每日新闻》和《上海日报》的访员其实根本就没有见着萧伯纳,它们的记载的蓝本是《上海泰晤士报》(The Shanghai Times),泰晤士报的记者虽然是爱尔兰人,而这个报的本身却是日本帝国主义的机关报,这是大家知道的。现在我们把它们作为附录,放在本章的后面。)
(五)中国各报——关于被压迫民族和中国政府的问题,大半都是这样的记载:“上项问题殊难作复,不如俟余离上海后,商作答复,因在此地似乎不甚安全也。”但是,同时又发见另外一段,说是:“中国今日所需要者为良好政府,要知好政府及好官吏,绝非一般民众所欢迎。”这一句,大概就是半官报的《大陆报》的记载的“根据”了。不过究竟是谁根据谁,还是一个问题,因为后台的“戏子的把戏”,比涂着花脸的前台姿态更不容易看见了。这里要提出的只是一点:中国的普通报纸,一些资产阶级式的改良幻想家,还知道“抓到”萧伯纳的另外一句话:“中国为政,每苦言论过多,殊无实在效果。”这是半官报的《大陆报》上所没有的。殊不知道,假使“言论”过少,怎么能够在袁世凯的“爱国储金”之后,再来谎骗二千万的“救国公债”呢?
(至于其他的详详略略的地方,自然还多得很,此地不必论列。)
(六)《大晚报》——“民族主义”的而又“文艺”的《大晚报》最漂亮,索性把萧的谈话完全取消,一字不登,关于“政府”和“革命”的谈话当然首先在勾消之列。(而《大晚报》上却登了一篇“作为全上海中国报界的基调——基本腔调”的社论。关于这个“基本腔调”,请看另外一栏。)
再说一说关于李顿报告的问题罢,各报所载也是各不相同的:
(一)《字林西报》——《字林西报》上的萧伯纳说:“李顿报告是没有偏私的,而且是很能干地写出来的。”
(二)《大陆报》——《大陆报》上的萧伯纳,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三)《每日新闻》——日文《每日新闻》上的萧伯纳,说:“以西洋人的心理所能懂得的唯一的说明,是李顿的报告。那很是一件大工作。但在我似的无学之辈,却太长;本国政府的官吏要细看它,也太吃力。李顿卿是有能之士,那是不消说的,然而我想,再写得简洁一些,可就好了。我自己,是只看了两章,然而就是这一点,在我头里也还是太重的担子。”
(四)《上海日报》——萧伯纳在日文《上海日报》上所说的话和在《每日新闻》上一样,不过说得“简洁一些”,不“太长”罢了。
(五)中国各报——萧伯纳在中国各报上大半没有提起李顿报告,只在《申报》上说:“李顿报告书可称公平,然以篇幅过长,恐无人能全部予以熟读耳。”
(六)《大晚报》——萧伯纳在《大晚报》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谈话。
这样,单在这两个问题上,萧伯纳就做了各种政治立场的凹凸镜——日本要说中国并无中央政府,仿佛萧就说了“中国政府不止一个”;英国要说中国政府只听美国玩弄,不能尽如大英之意,于是萧说中国民众不要戏子做政府的话,就记载出来了;国民政府要说自己是很好的统治者,于是萧说的话又变了:“好的统治者在民众之中永久没有好的名声”;自由主义的幻想家要请政府少说些话多做些“改良的”实际工作,于是萧的说话里,仿佛又加了一句,居然也有些责备中国政府多讲空话难于骗人的意思。而萧对于李顿报告的批评,也是“因报而异”,简直“一气化三清”,同时当了伦敦、东京、南京三个政府的外交总长了。固然,萧自己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而日本报的记者最侥幸,他们完全没有见着萧,而居然“亲自”听见了萧骂红军“简直是土匪”的话。
总之,每一方面都想把萧伯纳变成凹凸镜,借他的“光”,照耀自己的“粗壮”、“圆转”,而把别人照成扁塌塌的矮子。其实,他们各自现了原形:是戏子的还是戏子,是畜生的还是畜生,是强盗的还是强盗。那有什么法子呢?
“比较翻译学”完了——这只有政治上的说明,没有文法上的解释,抱歉得很,因为这凹凸镜的文法实在太艰深,小子谨谢不敏:请问,譬如“Chinese people should organize themselves,and choose for their rulers not an actor or a feudal baron”这么一句,怎么会一变变成了“a good ruler..in nine out of ten cases is not a good actors and does not know how to please the people”?哈哈!
最后,这篇文章还要缀上一条“小辫子”——就是新闻纸上的小标题的“科学研究”。
中国各报关于萧的记载,大概是同一样的稿子,不过有详略的不同,但是各报上各自添上了自己的小标题,于是萧的谈话上就同时缀上了各种各式的“小辫子”:
(一)萧接见记者发表警辟妙论,谓英国对华根本并无政策(申)
(二)讽刺家所发议论轻松幽默,取旁观态度博人一笑者也(时)
(三)孙夫人等前往欢迎,萧见记者颇多妙论(时事新报)
(四)世界殊途同归必实现社会主义(商报)
(五)萧对于革命理想的智识只是浮光掠影而已,但是突然停止了他的鼓吹革命(大陆)
(六)访问Adelphi贤人……没有理想!(字林)
好了。这还用得着“科学的研究”吗?各人的态度,各人的私心,往往在几个字之中流露出来——虽然古代有句成语说:“人生着舌头不是为着说出自己的心思的,而是为着掩盖自己的心思的。”
附录一:2月18日,日文《上海日报》——
在上海一时失了踪迹,给新闻记者莫名其妙的伯纳·萧翁,为宋庆龄所同伴,访问了各处的中国要人之后,至下午6时光景,在法租界莫利爱路的孙科氏邸内,落在记者团的警戒网里了。美丽的白须,颊上泛着孩子一般的粉红色,而满口嘲弄,回答着记者的质问,扬起他一流的怪气焰来。
记者:“为什逃避着新闻记者的?”
萧翁:“并不是逃避,因为我不看新闻,所以没有想到有新闻记者要来访问的。”于是大言道:“我是和基督、苏格拉底一样伟大的呵,假使诸君知道了我的本心,就不会给我活下去。”
“关于我所说了的一切,是都保留着后来加以否定的权利的。”翁先行声明之后,就吐出关于爱尔兰问题的气焰,接着是一串得意的共产主义的讲解,道:“世界各国的反对共产主义,实在是很可笑,而且不愉快的。例如阿美利加,就是这样的国度。阿美利加是压制的,没有什么国民的自由之类,简直和奴隶没有两样。在中国的共产主义这东西,好像很弄错了似的,掠夺东西,压迫国民的所谓共产军,那简直是土匪。共产主义者,并不是抛炸弹,在安全地带撒传单,被巡捕看见,给他殴打的人。真的共产主义者,是怀着一种一定的理想,由建设的方法,来改善本国的社会政治状态的。所以即使是国王之下的忠实的臣民,也尚且可以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在中国,好像是对于我这样的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以及无政府主义者的区别,还不容易弄明白似的。”
讲了一通之后,是嘲笑英国的对华政策:
“对于中国,英国是一点政策,一点知识也没有。倘要说有,那就是英国知道中国要武器和弹药。只要中国要买,中国有现钱,英国是总将这武器和弹药来卖给中国的。
“在西洋人的眼前,说明了中国的情势的唯一的东西,是李顿的报告书,很出色,很细致的,但在我似的无教育者,却太长;本国政府的官员看起来,也好像很吃力。李顿是很能干的,但再简略一些,就好。老实说,我是只看了开头的两章,就很够了。
“关于中国的事情,即使英国来说许多话,中国自己先靠不住,别人的事,不是真实的帮忙也无从办到吗?”
接着问起中日问题,则他拒绝了发言,那理由是“只要从中国安全地走出了一步去,就什么都说,但在中国的时候,这问题是要用nono来推掉的”。这使中国记者苦笑起来,“东洋人是太有了所谓‘教养’,却太缺着常识,大学毕业生太多了”。
“马克思并不是大学出身,然而是极好的组织者,实行家。”漫谈没有穷尽,这样的来饶舌,记者这面却觉得无聊,就走散了。
附录二:2月18日,日文上海《每日新闻》——
“我是全不看新闻的,不知道竟在这么苦心地寻觅我。”“对于无论什么问题,我是总不怀定见的,怀着的只是社会主义。因为这是人到七十,当然要达到的结论。”
“其实,英国是完全不识得中国的,倘说有些识得,那就是只识得中国需要多量的武器和弹药。只要中国能付现,无论多少都卖,这就是立场呀,纵使你说些何谓中国,现状如何,但以西洋人的心理所能懂得的唯一的说明,是李顿的报告。那很是一件大工作。但在我似的无学之辈,却太长;本国政府的官吏要细看它,也太吃力,李顿卿是有能之士,那是不消说的,然而我想,再写得简洁一点,可就好了。我自己,是只看了两章,然而就是这一点,在我的头里也还是太重的担子。总之,即使在英国有着对华认识,便有非有对华政策不可的道理么?英国的立场,就如一家的主人,看见了在偷客厅里的银器的偷儿的一样。自己这里正在为难,能来赶掉别人头上的蝇子么?”
记者问:“可是听说日本就要决计退出国联了。”
萧答:“可是日本好像还没有发出宣战布告呵——但是,对于日华关系,却因为还未远离中国,不能够保证此身的安全,所以不能详论的,因为便是我,也觉得uppercut是痛的呀。只是倘使我说起来,则在东洋,所谓‘教养’这东西太多了,平凡的头脑却太少,大学卒业生太多呵。可怜,一跨进大学,就自动地成为呆子,不懂得成群前去了。马克思并非大学卒业生,但作为组织者,管理者,却是出色的人物。不,比什么都好的,首先是在他乃是一个有着住布尔乔亚的府邸,用不要工钱的管家妇的头脑的好共产主义者。”
这时候,中国记者问:“对于中国政府的你的意见呢?”“在中国,照我所知道,政府有好几个,你是指哪一个呀?”
中国记者只得转为左翼,另整姿势,问道:“那么,中国有什么可以学学苏联的处所么?”
“那是‘政治的构成’那样的东西罢。革命的训练,与和巡捕打架的方法是两样的,但在俄国有革命博物馆,是聚集着先前的革命家的遗物的,一看那样的东西,就深觉得斯大林政见的革命的必要了。”
于是将谈锋转向苏联,发了一遍共产主义论之后:“上海也像香港一样,讨人厌的,——是gangs(狐群狗党)所造成的都会,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