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敲窗,一场好会
本集收录许多苏门趣事。一向以为黄庭坚是苏轼第一爱徒,读完这本现在觉得苏轼私心最爱其实是秦观。苏轼对黄庭坚更像对长子之器重,对秦观如幼子之怜惜。集里摘有叶梦得《避暑录话》,苏轼几乎逢文必称少游之好,还特意以《满庭芳》首句给他起了个雅号“山抹微云君”。另外他又爱调侃秦观太像柳永,对他常常口嫌体正直:嫌他“气格为病”,却又爱他的词爱到用来题扇,叹息“虽万人何赎(咱们家少游可不能死啊,死了来一万个人也补不了啊!”)”;而若以苏门对应武当派,黄庭坚对秦观则颇有点俞莲舟对殷梨亭。黄庭坚骨力清峻,带几分锋芒;秦观风流婉转,终成孤影。师兄持重刚劲,却总要护着这位才情横溢而命途多舛的师弟。黄庭坚平日心志坚毅,极少流露哀感,但在悼少游时,却能写下“波涛万顷珠沉海”,是真正触到内心深处的一声重叹。透过这些书卷间的只言片语,少游不再只是脂粉传说,而是苏门师友间最鲜活的一员。
另:最近又重新读秦观词,本来只是想随便翻翻,结果又读进去了。
最爱“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要配一场快醉。
“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要配一场落魄离愁。
“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要配一场剑舞。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要配一只孤舟。
但最怕“东风吹碧草,年华换、行客老沧洲。”因我已离家太远,读得心口发凉。
小时候读秦观读得都要发痴了,尤其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反复诵读如泣如诉,爱得死去活来,心想怎么有人那么会写通感呢?不过那也是我对宋词整体的热爱,因着这缠绵婉转,直抵柔肠,总觉得比诗更能打动我。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更爱诗,觉得自有爽朗之气。可这一次再读少游,却又收获在别处。他在郴州写下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在《池上春归何处》里三叠的“无绪”,都不再是脂粉气里的缠绵,而是天地荒凉、人心无着的冷峻。正如龙榆生所说,少游《千秋岁》到《好事近》,风格判若两人。前期是赢得青楼薄幸名,写“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写“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后期却是逐贬南荒的孤臣,只剩“梦断月堤归路”“了不知南北”的惊悚。境遇改变了他的词格,也改变了我看他的滤镜。
这一番重读,少游于我,与前全然不同。真好,感恩。细雨敲窗,一场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