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时间绝对论”的精神传人
我读的第一本平野启一郎,已经很能理解为何他会被视为三岛由纪夫再世。跟三岛一样的对观念世界的强烈兴趣;一样的时间观和生命观;一样的无法抑制的对将事物、情境推至界限极致的冲动;一样的对“成住坏空”的从“住”到“坏”之质变的预感以及无法容忍——总之,三岛对自我精神世界不断提纯、直至直面生命虚无本质的倾向、他向死而生的“死欲”,也体现在平野启一郎的小说人物身上。尽管平野启一郎在精神质地、语言美感、心灵的绚丽和浮夸(sorry Mishima…上,距离三岛都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毫无疑问他确实是精神气质和语言风格最接近三岛的当代作家。作为热爱三岛的读者,能读到这样的作家,其实还挺激动的。
想着重谈一谈他和三岛的时间观。总觉得三岛身上有种提前知晓自己命运之人专属的不详之感,一种被命运诅咒之感。他总是如此迫切地、热烈地渴求“真正地活着”,所以他不停驱使自己写作、拍电影、健身、周游世界、搞政治…试图用各种忙碌的活动把生命时间尽可能地填充填满。就好像他的身后有一只时间的猛兽(虚无)在一刻不停地追逐他。一旦停下来,就可能立刻被这只怪兽吞噬。他的“绝对瞬间”的时间哲学观,和普鲁斯特的时间观恰好相反,但在本质上二者又是同源同构的,即用绝对的主观视角和审美体验,重塑时间和对时间的体验,并试图以此来抵御安部公房《砂女》中表达的时间对人的腐蚀和吞噬。要问他成功了吗,我觉得没有。但对这样疲惫半生努力奔逃寻求出路的痛苦灵魂来说,这个过程已足够伟大,也足够称之为成功了。
当然我也很能理解平野启一郎这本小说被斥之为陈词滥调的批评。因为这个故事本身确实就是很平庸很陈词滥调的。但我觉得平野启一郎大概是默认自己已经站在了三岛这位文学和美学理念的巨人肩膀上的人了,所以才会这样去写。熟悉三岛的读者,会自动认出并因此抬升起批评的水位。但对于更多普通读者来说,这样的小说确实显得陈旧和做作了,可读性也不高。三岛在生命后期,其实也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情形,即属于他的文学的光彩时代已然落幕。又是时间,还是时间,总是时间。人终究无法逆转时间的洪流,所谓志不可得年命如流。而文学,恰恰就生存在时间与存在、绝对客观与绝对主观、永生不灭与死亡迫近…一切极致二元对立与转化的夹缝里。
巧的是,平野启一郎同时也是位音乐家。时间的终极艺术形式不是文学,而是音乐。所以也可以说,这并非巧合,而是人在时间的荒野中发出的对人存在的状态与意义的追问、以及永恒的向真与美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