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逻各斯”之山峰而跃下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音乐,时常被认为是感性的产物;而与其相反的,则是被普遍认作为诞生于人类理性巅峰的科学。可每当身为音乐家的版本龙一与生物学家福冈伸一这对老友侃侃而谈时,最终必然归宿于一个话题——“弗西斯于逻各斯的对立。”
我读过数百页的长篇小说,也读过寥寥几页的随笔;却从未被如此冲击,随后产生一种深深的不知所措。随着我的认知不断被瓦解并重建,思想且疑问,我稍感精疲力竭。并不是一行行文字所带来的疲惫;而是思想反复地豁然开窍后回看前一秒自己的浅薄,不禁感到有些绝望。但正如福冈先生所说的,“不断地自我破坏、自我重建,像西西弗斯那样不断的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行动。那就是活着。”
有些哲学家一生追随自己所相信的事实,亦有思索者忠于不断粉碎自己现有的世界观。很显然,坂本和福冈先生属于后者。而他们的轨迹,是在各自的领域砌起高墙又将其粉碎;随后又在其废墟上方重新开始。待到坂本龙一靠极致的编曲获奖无数,却疲于每一个音符公式化的编排时;便是福冈伸一蓦然回首,惊觉“还原论”对自然的践踏之时。
所谓高墙,便是“逻各斯”。
逻各斯,是大脑遵循的规律,语言必然设定的框架:碍于渺小,人类总贪图在万物之中寻找规律,从而寻得安全感。就像俯视锯齿状的草木之间,蔓延出的刺眼、横平竖直的道路。那是人类试图通过“规矩”而驯化自然——殊不知从何而起,自己也受困于其中。
那么,艺术与音乐中的逻各斯是什么?是掌握了每一种技法、理论,懂得推敲每一笔色彩的变化;亦是乐理知识无所不知, 写出精妙的编曲与繁琐的和弦。我不禁会疑惑:当艺术和音乐—跟本就诞生于感性的事物—永远局限于掌握理论和精湛的技巧,那它是否还具有起源时同样的意义和动人的能力?于是我便试图走向另一个极端:当艺术无需技巧、当音乐无需美感,仅成为最原始的情绪发泄时,是什么定义了一副作品的价值?
恍然间想起了那位不被世人所理解,同为日本前卫艺术家的女子——小野洋子。
放眼浏览她的作品集:尖锐鸣叫的音乐、邀请人们随意剪下她衣服,直到她赤身裸体的行为艺术、甚至仅仅是一行直白耀眼的文字···

上世纪60年代无人料到这位来自东方的女子会顶负骂名,冲在“激浪派”之浪峰去宣传和平。当下,仍无人理解为何十四岁在纽约留学艺术和哲学专业的天才少女会沦为一个对“美感”一窍不通的疯子。
可当音乐失去任何规矩、技巧、与编排、真正获得坂本龙一所说的“一次性”时,还有什么能区分“音乐”与“噪音?”
当艺术如此前卫到不再归咎于美感,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艺术家是天才还是疯子?
这么一说,我似乎也失足于“逻各斯”思维的陷阱。
我如此渴望给艺术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恰恰扼杀了其多面性。而艺术根本不在于它前卫或是传统、遵循或是打破规矩、及无美感之说;而是在于它的容错性,自由且没有单一标准的多面性:它是“人类通过情感和想象力,来创造性地反映和塑造世界的一种社会意识形态。”
于是坂本龙一选择从罗格斯的顶峰一跃而下,无限接近弗西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