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谈李安
这是一本小册子,与李安作品的丰富程度不太相称。与昆汀和王家卫的访谈录相比,这本的内容也显得过于单薄,而且重复的内容不少。 但《十年一觉电影梦》之后,市面上确实没有其他的关于李安的自传或访谈类书目。张靓蓓的李安传记非常好,可惜的是只写到了《卧虎藏龙》拿奥斯卡的阶段。而本书是截止《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阶段李安的访谈集合。不能完全让人满足,但至少可以止渴。 我现在很喜欢看访谈或者对谈形式的文章。像李安这种具有超高思辨能力和极强表达能力的艺术家,你与其去概括或者描述他,不如设计好问题,让他自己去表达。 在他的回答中,能找到解码李安作品的一些吉光片羽。 1.在谈及他的“全能”导演风格、作品的“跨类型”特点时,李安概括了自己的工作方式,同时表达了作为艺术家的最大恐惧是重复,这才是推动他不断前行的驱动力。 “让我兴奋的素材需要某种类型或几种类型的结合去呈现。需求会自然显现,而我会积极学习相应类型的运作方式。我学习规则,然后可能会打破部分规则。你得了解规则,否则就没有和观众交流的工具,但为了具有新意,你得打破部分规则。我不把类型视为选择的要素,素材才是要素,有了素材之后,我再决定需要什么类型。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 肯尼:在导演生涯中,你从美国内战故事(《与魔鬼共骑》)到漫改超级英雄(《绿巨人浩克》),再跳到现代西部片(《断背山》)。你认为是什么让你在类型间跳跃? 李安:如果总是停留在一个地方,我怕会丢掉我希望带给每部影片的新鲜感。如果一直拍同一个类型的作品,我害怕我会不再诚实,因为熟悉某一特定类型会让我能够——怎么说好呢——去假装。我感觉为了拍出最好的作品,我必须让自己处于对所做的事情了解不多的状态。一种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拍第一部电影的状态。如果我感觉自己在重复什么东西,或者重复自己,和冒险尝试新事物相比,我会感到更害怕。 詹姆斯:我感觉,你对影片会朝什么方向发展的担 忧,对你的决策有影响。 李安:我经常这样。如果是拍一部标准的类型片,我心认为有比我更了解这个类型的人存在一一至少是我的制片人和部分观众。然后,影片就变成我必须按要求交付的产品,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名工匠。这没什么不对——工匠也可以制作出伟大的艺术品,而我是一名狂热的电影学习者:我感觉我想要永远做一名电影学生,有人花钱雇我学习如何拍电影。但如果触及了某个体裁,我就一定要有所突破,否则我会感到不安———感觉自己不仅没有尽最大努力,还臣服于现有的规则。 2.李安去美国读书时,本来想做的是演员,后来才转向导演,但他由此保持了作为演员的不同视角和敏感度。因此他对于演员的调教也别具一格,而且他会根据演员的特点来去校调角色和影片: 费舍尔:你最初是演员——为何转行? 李安:我说不好英语,就是这个原因。我来到美国,没法进入表演系。这让我非常沮丧。三年的课程,学员都是精英,因为我无法作为演员取得成功,所以我不太想登上舞台。然后我想,如果要当导演,我想当电影导演,那就是我的表演。我总是将电影视为我的表演。很长时间之后,我开始习惯在摄影机后做一名观察者,而不是被观察的对象。我用了很长的时间逐渐转变角色。最近,我的表演欲又有点以绿巨人的形态冒出来了。 《电影人》:你会尝试刻意让演员有一点不自在,让他们感到不安吗? 李安:那很重要。如果一个片段他们演起来觉得很舒服,那就不对劲。要从最早的时候,从第一次排练开始。演员应该感慨:“天啊,这是我饰演的最难的角色。”无论怎么演都是错的。保持平衡是一种佛系的方式。你的所有做法都需要被解构。 诺曼:所以你选他后,影片的情感重心改变了?(这里指的是《卧虎藏龙》刚开始想定李连杰,最后换成了周润发) 李安:是的。这种情况在我身上经常发生。有时候是在剧本创作过程中,有时是在导演过程中。比如片中的年轻女孩章子怡,她和我对人物的理解不同,所以我必须调整影片去适应她,保证影片的效果。我认为我是演员的裁缝。演员方面的工作在最终音乐写好之前都没有完成。这方面的调整一直在继续。要让每个演员都显得与其饰演的角色完美契合。 3.一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但导演在选择自己合作对象时的旨趣和审美,也是作品最终成色的决定性因素: 肯尼:你和摄影师如何合作? 李安:无论其年纪大小和经验多少,我喜欢和有两种明显态度的摄影师合作。第一,我希望他们和我讨论剧情,而不是画面。我不担心如何拍摄。如果我们关注如何帮助演员塑造角色,并找到可以自如表演的行动方式,自然会有办法拍摄。我希望摄影师对内容、对讲故事感兴趣。这是我关注的第一点。第二,我会避开工作时表现得像大师——在自己的领域无所不知的人。我希望和认为自己仍在学习而非总有现成答案的人合作。和某人见面时,如果我问对方对某事有什么想法,而他不确定,这对我来说往往是好兆头。 肯尼:你是如何处理《断背山》的视觉风格的? 李安:《断背山》我请了罗德里戈•普列托[《爱情是狗娘》(Amoresperros)和《通天塔》(Babel)的摄影],因为我认为他是多面手,而我希望找一个能够迅速拍摄的摄影师。尽管我提的要求与他著名的狂乱风格完全相反,但他成功拍出了我为《断背山》设想的那种宁静的、近乎被动的画面。我相信人才就是能做到。 4.业内普遍认为李安作品中的女性角色相比男性角色而言更别具一格,对此李安也结合自身的经历和性格做了坦诚的分享。 观众:你在作品中描绘了很有意思的女性人物。这 在电影中并不常见,你的灵感从何而来? 李安:我想来自我的妻子。真的。还有我的前女友。我从小接受的教导是传统大男子主义的,但我想我内心不是一个很阳刚的人。我不是吴宇森。在现实和戏剧世界中,我会被强势的女性吸引。如果坚强的女性心碎,我也会心碎。这是很能代表我的东西。文本中如果有这样的人物,我就会抓住她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化学反应。我发现和其他人物相比,我更擅长表现强势的女性人物。 我注意到,在亚洲,不知何,我作品的观众百分之八十是女性。所以你会看到畏畏缩缩地坐在女人身边的男人(做出安静、卑微的样子),可能看《喜宴》的男性观众多一点。 我认为,探索男性主导的压抑的社会也是一个新鲜的角度。尤其是在这部作品中(指《卧虎藏龙》),在这个非常男性化的类型中,这是一个独特的角度,更有情感深度,因为我们与女主角共同进行了一场情感之旅。我喜欢这一点。我想这是我能为观众呈现的最好的东西。 5.在谈及《色,戒》的拍摄时,李安直言这是个痛苦的过程,也第一次认为他有义务帮助演员走出来。 肯尼:在《色,戒》中,你将强烈的情感和露骨的性爱场面结合在了一起。找到理想的平衡困难吗? 李安:困难。两个人物想要杀死彼此。他是审讯者,而她是引诱者,我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紧张激烈了。我和演员会谈及我和我的妻子与家人都不会触及的主题,因为我和演员分享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和他们交流又非常直接。我们在那些素材的基础上创作作品,在那个层面上建立联系。我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袒露内心。所以那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在性爱方面,我认为我们在突破某种表演的界限。见证这一切,创造真假难辨的情境,是导演能够和演员共同经历的终极体验。但也很艰难。拍完后,我们都病了一个月。精神高度紧张。拍完之后,我第一次感到我有责任帮助演员从电影中走出来。我还在和汤唯联络。我还在帮助她从角色中走出来。过去,我认为这不是我的工作。 6.导演如何看待导演这个角色?对于李安来说,答案是顺从自己的直觉,选择跟随“电影之神”。 肯尼:作为导演,你身边总有大量的事情在发生。你如何看待导演的角色? 李安:我认为电影是一种艺术媒介。不是生活。不是真实的。但它一定有自己的神。我们有必须尊重的电影之神。在某个时刻,你必须不顾其他所有人的想法,去聆听那个声音。很多事情是我起头的,但后来我会变成观察者,决定走哪条路才符合电影之神的意志。我认为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道路。我告诉演员和工作人员,这不取决于我们,不取决于我。我们都是电影之神的奴隶。 所以这是我的目标。我尝试让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并团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