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淋淋的婚姻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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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自2025年1月写给朋友的书评。
安妮·勃朗特的《女房客》倒是一本蛮好看的书,感觉可以概括为“一个女子一辈子能遇上几个坏男人”:从年少时期不相配的求婚人,到渣男丈夫,到丈夫的流氓朋友们,到引诱甚至迫使她出轨的男人。同时还要面对与她同龄的女友遭受丈夫的欺凌虐待、下一代的女孩又被催着嫁给不爱也不相配的男人。不过我感觉有趣的是如果换个男作者来写,他肯定要写什么女性在苦闷之中没能把守自己、屈从了某个男人然后一失足成千古恨最终抑郁而终(红与黑)/出家(危险的关系)/堕落(德伯家的苔丝)的。但是安妮塑造了一个品格非常可贵的海伦的形象,她倒是有让人敬佩的品格和意志力。这本书里的丈夫的形象是真的歹毒得令人咬牙切齿——在追求海伦时他就油腔滑调三心二意,结婚后更是动辄离开家庭去和狐朋狗友寻欢作乐、大肆酗酒,厌恶自己的儿子但是又要和妻子争抢儿子、不准许妻子为父亲服丧,发展到后面甚至是和朋友的妻子出轨、公然把情妇带到家中、对朋友宣称可以与朋友共享自己的妻子、教儿子喝酒和辱骂母亲,还有直接去没收妻子的所有钥匙和她的私有财产。我其实有点理解当时男性读者看到这本书的惊骇之情,男性写的作品里也很少见到这么血淋淋的婚姻景象,当时也有人猜测到了这本书的作者是女性,我其实也很困惑这么年轻的安妮是怎么写出这么一个恐婚大全套的,当然因为勃朗特家也不阔绰安妮早早就去别人家当了保姆,并且自己还有一个酗酒成性的哥哥,所以对这方面应该有了解,但是确实很少在文学作品里看到一个如此鲜明的恶毒男性的形象。
而这本书让我赞誉的就是海伦在这种环境里,她居然做到了从拒绝与丈夫同房,把自己的姓氏改成母亲娘家的姓氏,直接带着儿子出逃。这本书里的海伦在这方面比《逃走的伸子》还有进步性,她坚定多了(虽然熬了五年才离婚,但是想清楚了之后干得很坚决)。不过到最后这本书还是给了一个全员happy ending:该死的丈夫死了,所有不那么歹毒的人基本都变好了并且有个好归宿,海伦最后继承了遗产变得阔绰了,然后又找到了真爱。这个结尾有点让人不那么愉快,海伦变成阔太太然后不结婚这对今天的人看起来会更合适一点。另外就是这本书的宗教氛围确实比较浓,但我总觉得是女作者的那种“你看我都快把圣经背下来了,我隔一段就引一句圣经,所以别说我亵渎神明了,你就让我写我想写的故事吧”,我感觉宗教情怀还没有《基列家书》那几本来得强烈——但是海伦在那个渣男丈夫临死的时候还赶回去照顾他帮他送终这一点确实做过头了。女人别试图当浪子的导师啊,对男子的拯救欲是女性的灾难之源,此外婚前不靠谱的人婚后也不会靠谱,而在谈恋爱过程里还有余力玩手段的人肯定没有付出真感情。至于豆瓣评论里有说是海伦有受虐倾向的,我感觉这个有点言过其实了,在当时那个情况里要一个女性在明知不能离婚、没有财产的情况下拉着孩子出逃,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注定要被看成道德败坏的女人,这哪里是容易事,而且如果还相信那个男人有挽救的余地并且对对方还怀有一种爱意,这就更难割舍了(这本书也描写到,相比之下另一家里发现了妻子出轨的丈夫就立马和妻子分居,继续带着孩子在别墅里过好日子,后来还再婚了——发现丈夫出轨的海伦哪里能简单地做到这点)。这时候怎么不用宽容男性的时代局限性这个词来宽容一下女性了。
另外在豆瓣评论里还看到一句:【这姐妹三人加起来都没有乔治艾略特一个人写的好。米德尔马契里经常有经典句子出现,不落俗套,时光流逝却不受影响,堪称经典。而本书是读的过程都很一般,拖沓不已,经常中途令人想丢弃,看来时间是检验作品的真理啊!好作品永远会在时光中熠熠生辉。】我感觉我的观感截然相反,《女房客》在写作构架上确实并不完美,在前三分之一处偶尔也稍显冗长,但是是我读得比较愉悦的一本书,相比之下米德尔马契我是读得多少有点味同嚼蜡,搞得我对艾略特的观感也不甚好。要说经典句子的话,【“不是,那末你就会把她当作暖房里的幼苗一样,娇生惯养地加以培育--教她凡事都依赖别人的指导和支持,尽最大可能保护着她,使她压根儿不懂得罪恶是什么。不过,我可要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如此区别对待?你是不是认为她没有美德?”
“我决无此意。”
“好,可是你断言美德只能由诱惑所激发--同时你却又认为女人越是少受诱惑、对罪恶或者一切与之有关的事了解得越少就越好--那末你一定认为她的本质十分邪恶,要不就是认为她的意志极为薄弱,经受不了诱惑--尽管她在保持无知并受着约束的条件下,可以是纯洁无罪的,不过由于缺乏真正的美德,如果教她如何犯罪,就等于马上把她变成罪人,而且她越有知识、 越自由,她就越堕落——反之,对更高尚的男性来说,则具有天然的为善的倾向,又受到高度的刚毅性格的保卫,因而经历的考验和危险越多,这种倾向就更得到发展——
“要是我有这种想法的话,上天不容!”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的话。
“好吧,那末你一定是认为他们双方都是软弱并且会动辄犯错误的。哪怕是最轻微的罪过——极其微不足道的污点——也会毁了一方,而另一方的性格则会更坚强、更光彩——只要让他与违禁的事物进行一点实际的接触,便能使他的教育臻于完善。且借用一个老一套的比喻吧,这种经历对他来说就有如暴风雨之于栎树,虽然狂风可能刮得树叶纷飞,并且折断枝条,却使它更加根深蒂固,也使树干的纤维更加紧密结实。你要我们鼓励我们的儿子用他们自身的经历来证实所有的事情,而我们的女儿则连通过他人的经历而得益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我却要他们双方都从他人的经历并从一个具有较高权威的人物的告诫而得益,使他们事先就懂得拒恶从善,不需要通过亲身体验才明白犯罪的坏处。我不会让一个可怜的女孩赤手空拳地、并在事先毫不知道自己的道路上是布满陷阱的情况下,走上社会去对付她的敌人,我也不会老是保卫着她,直到她的自尊和自信心丧失殆尽,失去了自我保卫的力量和意志——至于我的儿子,如果我想到他长大后会成为你所谓的老于世故的人——也即那种‘见过世面'、为自己的经历自鸣得意的人,即使他已经得到教训,从而终于清醒过来,成为社会上一个受人尊敬的有用之才——我宁可他明天就死去!——绝对宁可如此!”】这难道不是一个女性主义版的《论出版自由》吗?此外其实海伦丧夫后鼓励她的爱人对她求婚的一段也挺美丽的:【这朵玫瑰花不像夏季的花朵那么芬芳,不过它经受了没有一朵夏季花朵能顶得住的磨难。冬季的寒雨足以养育它,微弱的阳光给它以温暖;萧瑟的劲风没有使它发白,也没有折断它的茎,刺骨的霜冻也没能使它凋谢。瞧,吉尔伯特,尽管它的花瓣上至今还盖着冰冷的雪,但它依然十分新鲜而盛开着,丝毫不逊于一般的花——你要它吗?】另外虽然安妮笔下的人物个个开口闭口就援引圣经,但是她引得起码符合语境,艾略特给我太强的掉书袋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