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组织的不负责任是如何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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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4日凌晨,伦敦西部的格伦费尔塔楼在火焰中燃烧。这本是一场寻常公寓火灾,却最终演变为致命的住宅火灾惨剧。火焰沿着塔楼外墙急速蔓延,吞噬了整栋建筑,暴露出城市治理中深层的系统性溃败——一种“有组织的不负责任”如何通过制度设计、技术规范与组织行为被层层合理化,最终以生命为代价付出。
“有组织的不负责任”这一概念,源自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的风险社会理论,指在现代科层体系中,尽管系统内部存在明确分工与规则,却无人为系统性失败真正担责。格伦费尔大火正是这一现象的悲剧性注脚:从建筑材料认证、消防制度设计、住宅产权结构到地方政府监管,每一个环节似乎都符合当时的“规范”,却共同构成了一场可以预见的灾难。
在建筑安全链条的起点,认证体系的私营化埋下了第一重隐患。英国建筑认证局(BBA)最初作为政府设立的权威机构,负责建筑材料合规性认证。然而自1983年转为私营、依靠向制造商收取检测费维持运营后,其角色逐渐异化为“证明广告非虚”的商业伙伴。在格伦费尔塔楼所使用的覆层材料测试中,制造商仅提交了相对安全的“铆钉式面板”数据,而隐瞒了实际使用的“卡槽式覆层”信息——后者在火灾中形成烟囱效应,成为火势垂直蔓延的主要通道。认证机构与生产商之间这种“合规共谋”,使得高度易燃的塑料覆层得以广泛用于高层住宅的外墙。
与此同时,消防安全的制度设计在“地方主义”与财政紧缩的双重冲击下逐渐空洞化。2004年,英国政府废除国内统一消防标准,撤销了中央消防顾问机构,将责任下放至地方政府。随后而来的财政缩减,更使得防火监管在基层陷入停滞。消防部门虽在火场中展现出悲壮的个人英雄主义(强烈的雄性心理需求主导使消防员冲进火场),但这种以生命为赌注的救援行为,恰恰反映出系统预防的失效——当专业防火机制让位于事后应急响应,消防员的牺牲成为组织失职的道德遮羞布。人们更期待的是专业和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而绝非无妄牺牲的英雄
而在建筑规范与疏散策略层面,英国的制度滞后性尤为触目。与大多数国家不同,英国并不强制要求高层住宅设置备用楼梯。这使得“原地等待”成为火灾中住户唯一被推荐的选项——尽管在格伦费尔这样的火势中,这无异于绝路。 其实,将“原地等待”作为首选方案没有问题,但必须有备选方案,以及第二备选方案。备选方案时居民自行疏散,到了第二备选方案才应该是消防员去救援仍然被困的居民。(另,求救电话过载背后的设备老旧、调度失灵、系统混乱等问题同样突出,《紧急呼救》系列剧提供了生动范例)
格伦费尔悲剧还揭示了英国住宅产权结构中的制度性剥削。多数私人公寓的居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业主,而是长期承租人,建筑所有权仍归开发商所有。这些产权所有者往往更关注资产收益而非物业管理,而法律却规定承租人承担维护费用。如果要将覆层陆续从上百栋私人住宅楼上拆下来,这就成了一个问题,工程的开销是巨大的,通常单笔费用是3万英镑左右,但最高可以达到6位数。住户同时还要支付每月500英镑的“守夜人 (waking watches) ”安保费,以及被保险公司大幅提高的保费( 保险公司发现了他们住在被易燃覆层包围的房子里)。这种产权与责任错位的制度设计,使得居民在灾难后继续承受着经济与安全的双重剥夺。
从硬聚氯乙烯(uPVC)窗框受热脱落,到橡胶模被轻易烧穿,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系统性问题:在追求低成本、高效率的城市更新中,安全成了一种可以妥协的变量。政府偏好产业发展而非住户保护,监管让位于商业利益,制度在地方化与私有化过程中失去整体把控能力——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有组织的不负责任”的完美温床。
格伦费尔塔楼的灰烬警示我们,当代城市文明的高密度聚居模式,必须建立在与之匹配的公共服务与制度理性之上。当技术发展超越规章制度,当商业逻辑侵蚀安全底线,当责任在科层漩涡中被稀释殆尽(《是,首相》和《是,大臣》呈现得更为讽刺精彩),风险社会中的“常态事故”就将不断重演。要打破这种有组织的不负责任,需要的不仅是技术修补,更是对整个社会治理逻辑的深刻反思——从建筑材料到建筑规范,从认证体系到产权结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建责任与权利的对等关系。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格伦费尔的火焰在未来以另一种形式再次燃起。
另,作为一份新闻报告,本书的叙事有一种线性螺旋的结构,融入了住户的真实故事、各方反应和文本背景,或可作为民族志撰写的范本。比较受触动的点在于,灾后的民间组织有在深度介入。